第147章 最後的體面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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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漸濃,院子裡的銀杏樹葉,邊緣已悄然染上了一抹金黃。沈知嫻的新生活,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平靜與忙碌中有序地展開。她以為,在拿到離婚報告之前,自己與程時瑋之間,除了偶爾因為孩子而產生的必要交集外,再不會有任何波瀾。

然而,她低估了程時瑋對“面子”的執念。

那天下午,程時瑋的到來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一身的戾氣和不耐,反而顯得有些鄭重。他身著嶄新的軍裝,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熨燙得筆挺的褲線,顯示出主人此刻極為正式的心情。他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紅色任命書,姿態“低微”。

他不是來命令,而是來“請求”。

“知嫻,”他站在院子中央,目光掃過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菜畦和晾曬著孩子們衣物的竹竿,眼神複雜,“我……升了。”

沈知嫻正在廚房準備晚飯,聽到聲音,只是擦了擦手,倚在門框上,臉上沒有絲毫波瀾。他的榮耀,早已與她無關。

“恭喜。”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,疏離得像在對待一個陌生人。

程時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他寧願看到她歇斯底里的憤怒,也不願面對她此刻這般徹底的平靜。他將手裡的任命書捏得更緊了些,像是要從中汲取力量。“任命已經下來了,團長。部隊和……朋友們,要為我辦一場升遷宴。就在後天晚上,在國營飯店。”

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:“我希望……你能以妻子的身份出席。”

沈知嫻聞言,終於抬起眼,直視著他。他的眼神裡沒有愛意,只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期盼——對維護他完美形象的期盼。

“你知道的,這次升遷對我很重要。”程時瑋的聲音放得更低了,“我知道我們之間……回不去了。但至少,我希望我們能給這段婚姻,留下最後的‘體面’。不要讓領導和同事們,看我們的笑話。”

“體面?”沈知嫻輕笑出聲,笑聲裡滿是諷刺,“程時瑋,你覺得我們之間,還剩下‘體面’嗎?”

“就當是我求你。”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。一個營長,不,一個即將上任的團長,向一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女人低頭,這份屈辱讓他臉色漲紅。

沈知嫻沉默了。她看著他,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前夫的男人,在他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擲的決心。她知道,如果她拒絕,他一定會用更極端的手段來逼迫她。

“好,我可以配合你演完這最後一場戲。”她終於口。

程時瑋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。

“但是,”沈知嫻的聲音冷了下來,像一把鋒利的刀,劃破了他短暫的欣喜,“我有條件。宴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,你必須親手將簽好字的離婚報告,交給我。這是一場交易,我用我最後一次‘程團長夫人’的身份,換我和兒子後半生的徹底自由。”

程時瑋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他掙扎著,權衡著,最終,對前途的渴望壓倒了一切。

“……好。”他咬著牙,答應了。

升遷宴當晚,國營飯店二樓的宴會廳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

程時瑋意氣風發地站在門口迎客,接受著來自各方的祝賀。他的目光不時地飄向樓梯口,心中既有期待,又有一絲不安。

當沈知嫻出現的那一刻,整個宴會廳的嘈雜聲似乎都靜了一瞬。

她沒有穿著平日裡那些樸素的棉布衣裳。她動用了自己賣黃金得來的資金,為自己精心挑選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極為雅緻得體的湖藍色連衣裙。裙子的面料帶著 光澤,剪裁合體,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。她化了淡妝,將一頭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起,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。

她走上樓梯,每一步都從容不迫。光彩照人,卻又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。

程時瑋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那種他從未珍視過的美麗。這份美麗,讓他感到陌生。

沈知嫻走到他身邊,微微頷首,唇邊綻開一個完美而客套的微笑:“程團長,恭喜。”

她開始扮演她的角色,一個溫婉得體的“團長夫人”。她舉止優雅,談吐不俗,無論是面對洪旅長夫婦的關切,還是同事們的恭喜,她都應對自如。從容與氣度,讓所有人都暗自稱讚,覺得程團長真是娶了個賢內助。之前的那些不和傳聞,想必也只是尋常夫妻間的小打小鬧罷了。

程時瑋對此感到極大的滿足。沈知嫻的表現,完美地維護了他的“體面”,讓他覺得自己的妥協是值得的。

然而,舞會的高潮,總需要一個不速之客來引爆。

何婉如身著那件花了一百二十元天價買下的天藍色“的確涼”連衣裙,隆重登場。她精心打扮,臉上的妝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精。她沒有去和別人寒暄,而是徑直走到了程時瑋的身邊,眼神中的炫耀和挑釁,毫不掩飾地射向沈知嫻。

無聲的硝煙開始瀰漫。

何婉如像一隻花蝴蝶,在程時瑋身邊遊走。她親暱地為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領,低聲提醒他“少喝點酒,傷身體”,甚至在程時瑋與人敬酒時,她會巧妙地站在他的身側,端起自己的酒杯,營造出他們才是一對的假象。

每一次,她都會對著沈知嫻,投以一個輕蔑的微笑。

沈知嫻看著眼前這對狗男女在眾人面前上演的曖昧戲碼,內心那片勉強維持的平靜湖面,被投下了一塊巨石,激起了滔天巨浪。她決定,不能讓他們如此輕易地享受這份虛假的“榮光”。

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,目光最終鎖定在一個坐在角落裡,急於巴結新任團長、且看起來酒量頗淺的年輕副官身上。

“賢內助”的完美反擊,即將開始。

沈知嫻端起酒杯,一改之前的沉默。她主動走到洪旅長夫婦等領導桌前,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:“洪旅長,師母,今天時瑋能有這樣的成績,離不開您二位的栽培。我作為家屬,代表時瑋,敬您二位一杯。”

她的言辭懇切,姿態大方,既感謝了領導,又表達了作為軍嫂的支援,贏得了滿堂喝彩。洪旅長夫婦臉上滿是笑意,連連誇讚程時瑋有福氣。程時瑋的臉上滿是光彩,他對沈知嫻此刻的表現極為滿意,心中那點因何婉如而起的尷尬,也煙消雲散,徹底放鬆了警惕。

宴會的氣氛,在幾輪敬酒後達到了高潮。

就在這時,沈知嫻再次舉起了酒杯,她的聲音清亮,不大,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。

“各位領導,各位朋友,這一杯,我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準確地落在了正依偎在程時瑋身邊的何婉如身上,“那就是婉如妹妹。”

何婉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
沈知嫻繼續說道:“時瑋在柳昌縣抗洪的那些日子,條件艱苦,十分辛勞。多虧了婉如妹妹不畏艱險,不遠千里地趕過去照顧。這份情誼,比親兄妹還深,我們夫妻倆都記在心裡,感激不盡。來,讓我們大家一起,敬時瑋這位‘好妹妹’一杯!”

這番話,像一顆炸雷,在宴會廳炸響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何婉如和程時瑋身上。

何婉如被徹底架在了火上烤。喝,等於承認了自己與有婦之夫的關係不一般;不喝,就是不給新任團長和他夫人面子。

“對對對!敬英雄!敬紅顏知己!”那個早已得到沈知嫻暗示的年輕副官,立刻帶頭起鬨。

一時間,“敬程團長的好妹妹”的祝酒聲此起彼伏。

程時瑋為了面子,何婉如為了表現,兩人此刻騎虎難下,只能硬著頭皮來者不拒。一杯杯辛辣的白酒下肚,兩人的理智開始渙散,醜態也漸漸畢露。

程時瑋醉醺醺地摟住了何婉如的肩膀,大著舌頭說:“婉如……還是你……你最懂我……”

何婉如則嬌羞地靠在他懷裡,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,夾起一塊肉,親手喂到了他的嘴邊。

這番不堪入目的景象,讓在場的所有領導、同事及其家屬都皺起了眉頭。洪旅長夫婦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。一場原本莊重體面的升遷宴,徹底變成了一場低俗不堪的曖昧鬧劇。程時瑋剛剛建立起來的光輝形象,在酒精和荷爾蒙的作用下,瞬間蒙上了厚厚的汙點。

沈知嫻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
在場面最混亂的時候,她走到了溫醫生身邊,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無奈,輕聲說道:“師母,時瑋他……喝多了,我身體有些不舒服,就先帶孩子回去了。這裡,還要麻煩您多照應一下。”

她的聲音輕柔,姿態得體,像一個受了委屈卻又不得不顧全大局的賢惠妻子。

溫醫生複雜地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
沈知嫻的離開悄無聲息,卻又無比決絕。她優雅地轉身,走向門口,將這一地雞毛,和無盡的難堪,全都留給了那個即將成為她“前夫”的男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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