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失意者的真愛(1 / 1)
何婉如正在家中焦急地踱步,像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。
從昨晚程時瑋失魂落魄地從她家離開後,她就陷入了一種極度亢奮與不安交織的情緒中。她反覆咀嚼著程時瑋那句“我答應你”,堅信沈知嫻的離開只是時間問題,自己即將迎來最終的勝利。她甚至已經開始幻想,當自己以程團長夫人的身份重新出現在紡織廠時,張海燕和那些曾經輕視過她的女工們,將會是怎樣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臉。
餘桂香則顯得更為務實,她一大早就出了門,奔赴軍區大院附近,試圖從那些長舌婦的隻言片語中,打探到最新的、最準確的訊息。
“媽回來了!”謝亮亮的一聲呼喊,讓何婉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餘桂香推門進來,臉上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……驚恐。
“媽,怎麼樣了?時瑋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已經和沈知嫻那個賤人辦手續了?”何婉如迫不及待地迎上去,聲音裡滿是顫抖的期待。
餘桂香沒有回答,而是走到桌邊,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涼水,一口氣灌了下去,似乎是想澆滅心中的震驚。她喘著粗氣,看著女兒那張充滿幻想的臉,艱難地開口:“婉如,出大事了。”
這個開頭,讓何婉如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我……我聽人說,”餘桂香的聲音壓得極低,彷彿怕被隔牆之耳聽了去,“程時瑋……他不僅沒當上團長,還……還被降級了!”
“什麼?!”何婉如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懵了,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屋內的寂靜,“媽,你胡說什麼!這不可能!他明明已經拿到了任命書!”
“任命書算個屁!”餘桂香一把抓住女兒的手臂,臉上的皺紋因恐慌而扭曲在一起,“人家說,就因為昨天那場升遷宴,他跟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,影響太惡劣!組織上連夜開會,不僅撤銷了他的團長任命,還要把他降成連長,調到西北邊疆的鳥不拉屎的地方去!”
晴天霹靂!
何婉如的身體晃了晃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。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她所有的美夢,所有的幻想,在這一刻,被擊得粉碎。團長……連長……邊疆……這幾個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,在她心上來回切割。她費盡心機,賭上了一切,結果等來的不是程團長夫人的榮耀,而是一個被貶黜的連長的小媳婦兒的悲慘未來?
餘桂香看著失魂落魄的女兒,心疼歸心疼,但她的頭腦卻是異常的清醒。她蹲下身,拉著何婉如冰冷的手,開始冷靜地計算得失。
“婉如,你聽媽說。此一時,彼一時。以前他是前途無量的營長、團長,我們巴結他是應該的。可現在呢?他就是個犯了錯誤、前途黯淡的小連長!你還年輕,長得又好,難道真要跟著他去那種地方吃一輩子沙子?媽覺得,這事……咱們得重新合計合計。”
她的語氣冰冷而現實,沒有一絲一毫對程時瑋的同情。“我看,不如趁著現在他和沈知嫻剛離婚,關係還沒定下來,咱們就跟他撇清關係,就說以前都是沈知嫻誤會了。你再託人給你物色個好物件,媽就不信,憑你的條件,還找不到個比他強的?”
何婉如此刻內心充滿了絕境般的掙扎。
母親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,剖開了她一直不願承認的現實。她愛的,從來都不是程時瑋這個人,而是他頭上的光環,是他能帶給她的體面生活。可現在,光環碎了。她失望,極度的失望。
但……她又能怎麼辦?
她在紡織廠的名聲,因為謠言事件,早已臭不可聞。張海燕的報復,讓她在工廠裡舉步維艱。工作岌岌可危。程時瑋,哪怕他只是個連長,依然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如果連他也失去了,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。
進,是跟著一個失意的男人去邊疆受苦;退,是留在合城面對所有人的白眼和嘲諷。她進退兩難。
此刻的家屬院宿舍裡,程時瑋正在品嚐著他親手釀下的苦果。
空蕩蕩的屋子裡,只剩下他一個人。昔日那些稱兄道弟、頻繁登門的同事們,如今都對他避之不及。他走在軍區大院裡,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竊竊私語。他像一個瘟神,所有人都唯恐沾染上他身上的晦氣。
眾叛親離。
他將幾件舊軍裝扔進行李袋,動作機械而麻木。他想起了沈知嫻,想起了她離開時那決絕的背影;想起了程爍,想起了那孩子撲向另一個男人懷抱時的場景;想起了洪旅長,想起了老師眼中那最後一絲失望的火苗熄滅時的模樣。
他被全世界拋棄了。
巨大的頹廢和絕望,像海水般將他淹沒。他癱坐在地上,將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,一個四十歲的男人,第一次感到了想哭的衝動。
就在他最落魄、最脆弱的時刻,門,被輕輕地推開了。
一縷飯菜的香氣,飄了進來。
何婉如提著一個飯盒,靜靜地站在門口。她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得意,取而代'之的是一種溫柔的、充滿憐惜的悲傷。她沒有指責,沒有抱怨,甚至沒有問一句“為什麼會這樣”。
她只是默默地走進來,放下飯盒,然後開始動手,為他收拾這凌亂不堪的房間。她將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疊好,將蒙上灰塵的桌子擦拭乾淨,然後開啟飯盒,將還冒著熱氣的飯菜一樣樣擺上桌。
“時瑋,我知道你心裡難受,但人是鐵,飯是鋼,多少吃一點吧。”她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,拂去了他心頭的一些燥熱。
程時瑋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為他忙碌的女人,看著她眼中的心疼,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流,在他冰冷的心中緩緩流淌。
他抓住了她的手。
何婉如的眼淚,終於在此刻決堤。她順勢跪坐在他面前,將頭靠在他的膝上,開始了她最頂級的“茶藝”表演。
“時瑋,他們……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你?”她的哭訴充滿了委屈和不甘,“你為了這次抗洪,腿都受了傷,你立了那麼大的功……他們怎麼能因為……因為一點點家事,就抹殺你全部的功勞?”
她的話,精準地戳中了程時瑋心中最痛的地方。
“我不信!我不信你是那樣的人!”她抬起淚眼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“時瑋,你聽我說,我愛的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程團長,我愛的,是你,是你程時瑋這個人!我不管你是團長,還是連長,不管你是在繁華的合城,還是在偏遠的邊疆,我都願意跟著你!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句句,都像重錘一樣,敲擊在程時瑋最柔軟的心房上。
“他們都走了,沈知嫻走了,那些朋友也走了……可我不會走!”她哽咽著,說出了那句足以致命的誓言,“時瑋,只要你不趕我,我就永遠陪著你,陪你一起去邊疆,陪你東山再起!”
真愛!
這就是真愛!
在這個全世界都背叛了他的時刻,只有她,只有何婉如,還堅定地站在他身邊,對他不離不棄。
巨大的感動,像火山一樣在他胸中爆發。他將何婉如緊緊地摟進懷裡,感覺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個溺水之人最後的救命稻草。他覺得自己過去真是瞎了眼,放著這樣一顆真心不要,卻去守著沈知嫻那個冷血無情的女人。
他要對她負責!他要給這個在自己最落魄時不離不棄的女人一個名分!
這種極端的情緒,驅使著他做出了人生中又一個重大的、衝動的決定。
他鬆開何婉如,雙手捧著她淚溼的臉龐,鄭重地、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既然所有人都離我而去,只有你還在我身邊,那我就不能辜負你。婉如,我們結婚吧。”
他要用這種方式,向沈知嫻,向洪旅長,向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證明——他程時瑋,並不是一無所有,他還有真愛!
何婉如的身體僵住了,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時瑋,眼中先是錯愕,隨即被狂喜所淹沒。
她成功了!
儘管過程曲折,代價慘重,她賭上的未來變成了一個降級的連長,但她最終還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!
她強忍住內心的狂喜,繼續扮演著那個被巨大幸福衝昏頭腦、感動得無以復加的角色。她捂著嘴,淚水流得更兇了,卻是喜悅的淚水。
程時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結婚申請報告,這是他早就準備好,卻一直沒能用上的東西。他刷刷幾筆,填上了自己的資訊,簽上了自己的名字,然後,將那份承載著她畢生夢想的紙,交到了何婉如的手中。
“婉如,去填上你的名字。明天,我們就去辦手續。”
何婉如顫抖著接過那張紙,緊緊地攥在手心,彷彿攥住了自己的整個未來。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沈知嫻,徹底出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