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兩個孩子的秘密（1 / 1）
秋日的合城，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，灑在冷清的街道上。風中已經帶上了涼意，吹在人身上，更添幾分蕭瑟。沈知嫻帶著程爍和苗子安走在大福街上，左右手各牽著一個，心中卻不像這天氣般平靜。
“媽媽，我們今天要去百貨商店嗎？”程爍仰著頭，小心翼翼地問。他能感覺到媽媽的心情似乎不太好，連帶著他也變得有些拘謹。
沈知嫻從思緒中回過神來，看著兒子擔憂的眼神，心中一暖，勉強擠出一絲微笑：“當然要去。答應你們的事情，媽媽不會忘。走，我們去買新床單，買你們最喜歡的麥芽糖。”
她強打起精神，試圖為孩子們營造出一片無憂無慮的天地。但那份沉重的心事，卻像一塊巨石，壓在她的心底。
就在她們母子三人即將拐進通往百貨商店的路口時，一道熟悉而又刺眼的身影，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們的視線。
程爍的腳步，在這時猛地頓住了，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。
那是程時瑋，還有……何婉如和謝亮亮。
他們正從一輛長途汽車站開出的公交車上下來，身旁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，看樣子，是正準備離開合城，前往那個遙遠的西北邊疆。
如果僅僅是這樣，或許程爍只會感到一絲陌生。真正讓他如遭雷擊的，是程時瑋的模樣，以及他對謝亮亮的態度。
曾經那個意氣風發、軍裝筆挺的程營長不見了。眼前的程時瑋，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便裝，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濃濃的失意之中。
然而，就是這樣一個失魂落魄的男人，在面對謝亮亮時，卻流露出了一種程爍從未見過的寵溺。
謝亮亮似乎因為旅途的勞累在發脾氣，不肯好好走路，賴在地上撒潑。換作從前，程時瑋或許會不耐煩地呵斥，但此刻，他卻蹲下身，耐心地哄著：“亮亮乖，不鬧了，爸爸……叔叔給你買糖吃，好不好？”
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，卻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何婉如則站在一旁，臉上滿是疲憊和不耐，對著撒潑的兒子和卑微的男人，她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溫情，只有對現實的失望和怨懟。
這一幕，對程爍造成了巨大的視覺和心理衝擊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永遠高高在上、冷若冰霜的“父親”，此刻卻為了另一個孩子，低到了塵埃裡。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，是他做夢都想得到，卻從未得到過的東西。
巨大的失落和困惑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將他牢牢罩住。他整個人都變得沉默，連沈知嫻輕聲呼喚他，他都像是沒有聽見，只是怔怔地看著那“奇怪的一家三口”在拉扯中漸漸遠去。
回到家後，程爍的異樣愈發明顯。他不再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，而是獨自一人坐在小板凳上，抱著膝蓋，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。
沈知嫻立刻察覺到了兒子的不對勁。她沒有立刻追問，她知道，有些傷口，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。她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溫水，放在他手邊，然後坐在他身旁，溫柔地陪伴著他。
直到晚上睡前，房間裡只剩下母子二人。沈知嫻將程爍摟進懷裡，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，才低聲問道：“小爍，今天在街上看到什麼了，為什麼一整天都不開心？”
在媽媽溫柔的、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裡，程爍緊繃了一天的情緒終於崩潰了。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媽媽的懷裡，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來。
“媽媽……我今天……看到他了。”他甚至不願意再叫出“爸爸”那兩個字。
他將白天的所見所聞，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。
最後，他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，問出了那個讓他痛苦了整個童年的問題：“媽媽，我是不是很討厭？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，所以他才不喜歡我？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他可以對別人那麼好？”
孩子心碎的疑問，像一把刀，狠狠地扎進了沈知嫻的心裡。
她知道，是時候了。是時候告訴兒子一部分真相，將他從這份不該由他承受的自我懷疑中解救出來。
她心疼地將兒子抱得更緊了些，用最溫柔、最堅定的語氣告訴他：“小爍，你聽媽媽說。你不是討厭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，是媽媽的驕傲。程時AA偉不喜歡你，從來都不是你的錯。”
她頓了頓，深吸一口氣，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兒子認知的答案：“那是因為……他並不僅僅是不喜歡你，而是因為，他根本就不是你的親生爸爸。”
這個答案，讓程爍的哭聲戛然而止。他愣住了，整個人都呆在了媽媽的懷裡，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茫然和不可置信。
然而，幾秒鐘後，隨之而來的，不是他想象中的悲傷，而是一種長久以來困惑的、豁然開朗的釋然。
“原來……原來是這樣。”他喃喃自語，彷彿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謎題，終於找到了答案。所有的不公，所有的冷遇，在這一刻，都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緊接著，他腦中靈光一閃，一個被他刻意埋藏在心底的、從杜滿倉夫婦那裡偷聽A來的秘密，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：
“媽媽，我不是他的孩子……那，那小蘭子……也不是他的孩子。”
什麼？！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，在寂靜的夜晚，在沈知嫻的腦海中轟然炸響。
她完全無法理解程爍話裡的意思，整個人都僵住了，驚愕地看著兒子，聲音因為震驚而顫抖：“小爍，你……你說什麼？小蘭子？這和她有什麼關係？她是你大姑家的孩子啊！”
“不是的，媽媽。”程爍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麼驚天動地，在媽媽的追問下，他努力回憶著，將當初被杜滿倉綁架時，在那個昏暗的宿舍裡，無意中聽到的對話，一五一十地複述了出來。
“我被綁起來的時候，聽見大姑父和大姑吵架。大姑父喝醉了，他說……他說媽媽你當年在牛棚，生的其實是……是龍鳳胎。他說，女兒被他們留下了，那個女兒……就是小蘭子。他還說……還說奶奶捨不得，怕程家斷了後，才把我也留在了程家，當……當牛做馬……”
程爍的每一句話，都像一把沉重的鐵錘，狠狠地砸在沈知嫻的心臟上。
龍鳳胎……
女兒……
小蘭子……
她不僅被欺騙了兒子的身世，更是被……被偷走了一個女兒！自己在那場噩夢般的雨夜之後，拼盡全力生下的，是一對龍鳳胎！
這個認知，讓沈知嫻眼前一黑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。她如遭雷劈，徹底地呆立當場，連呼吸都忘記了。
在極度的震驚中，無數被她忽略的記憶碎片，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：
程家所有人對小蘭子那種非打即罵的、超乎尋常的虐待和厭惡……
賀蘭枝在提起小蘭子時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、刻骨的憎恨……
杜滿倉夫婦在談及小蘭子身世時，那種含糊其辭、欲言又止的詭異態度……
還有，程爍剛才說的，奶奶“捨不得”，才把他留下……
所有的線索，在這一刻，如同一條條淬了毒的線，迅速地串聯起來，指向了一個殘忍到令人髮指的真相！
他們偷走了她的女兒！他們讓她和自己的親生骨肉，在同一個屋簷下，以一種最疏離、最痛苦的方式相處了整整六年！
“啊——！”
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，從沈知嫻的喉嚨裡迸發出來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、憤怒和絕望。她緊緊地抱著程爍，身體劇烈地顫抖著，感覺自己的世界，在這一刻，徹底崩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