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黑夜裡的真相(1 / 1)
當長途汽車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,將沈知嫻從紛亂的思緒中震醒時,牛家窪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輪廓,已然出現在眼前。
傍晚時分,夕陽的餘暉給整個村莊鍍上了一層昏黃的、不祥的色澤。泥土的腥氣混合著牲畜的糞便味,鑽入鼻腔,瞬間勾起了她無數痛苦的回憶。就是在這裡,她耗盡了青春,流乾了眼淚,像一頭被矇住眼睛的驢,日復一日地拉著沉重的磨盤,卻從未得到過一絲憐憫。
她沒有直接走向那個曾被她稱之為“家”的院子。她悄無聲息地繞到程家院牆外,將自己隱藏在一片濃密的陰影之中。
院子裡的籬笆早已破敗不堪,稀疏的縫隙,正好成了她窺探的視窗。
只一眼,沈知嫻的呼吸便停滯了。
她看到了那個她心心念念、卻又素未謀面的女兒——小蘭子。
女孩比她記憶中更加瘦弱,像一棵營養不良的豆芽菜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衣服,褲腿短了一大截,露出兩截又細又黑的腳踝。此刻,她正費力地搬運著一捆與她身體完全不成比例的柴火,每挪動一步,都搖搖欲墜。
“你個死丫頭片子!磨蹭什麼呢?天都快黑了,還不趕緊把柴火搬進灶屋!是想讓老孃我晚上喝西北風嗎?”
賀蘭枝尖利的、充滿了惡意的呵斥聲,像一把鞭子,抽打在女孩單薄的背上。
小蘭子的身體猛地一顫,臉上掛著清晰的淚痕,卻死死地咬著嘴唇,不敢發出半點哭聲。那雙本該充滿靈氣的眼睛裡,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,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麻木。
那份麻木,像一把最鋒利的刀,狠狠地刺進了沈知嫻的心臟。
是她的女兒!是她懷胎十月,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女兒!
一股滔天的、近乎瘋狂的母性本能,在她體內轟然炸開。她恨不得立刻就砸開那扇破舊的院門,衝進去,將女兒從那個老虔婆的手中搶回來,緊緊地抱在懷裡!
她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軟肉,指甲幾乎要將皮膚掐破。但就在她即將失控的那一刻,理智,如同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。
不能!
現在還不能!
她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,就這樣貿然衝進去,程家那一家子無賴,只會說她是瘋了,是在無理取鬧。打草驚蛇的後果,不僅無法救出女兒,甚至可能讓小蘭子陷入更危險的境地。賀蘭枝那個老虔婆,是什麼惡毒的事情都做得出來的!
沈知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深深地、痛苦地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個孱弱的身影,將女兒此刻的模樣,連同賀蘭枝那張醜惡的嘴臉,一併刻進了腦子裡。然後,她決然地轉身,悄無聲
息地退回到了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她的目標非常明確——她需要一個突破口,一個能將程家的罪惡徹底釘死的人證。
一個關鍵人物,在她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——當年為她接生的那個穩婆,張婆子。
在牛家窪,張婆子是個特殊的存在。她接生了村裡大部分的孩子,也因此知曉了無數家庭的秘密。她是唯一一個,除了程家人之外,親眼見證了當年那場“生產”的當事人。
夜色漸濃,當整個村莊都陷入沉寂,只剩下幾聲零落的狗吠時,沈知嫻像一個黑夜中的獵手,憑藉著記憶,找到了村東頭張婆子那間低矮的土坯房。
她沒有猶豫,抬手,叩響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。
“誰……誰啊?這大半夜的……”
屋內傳來張婆子蒼老而警惕的聲音。
沈知嫻沒有回答,只是又加重了力道,敲了三下。
門被拉開一條縫,張婆子舉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,探出頭來。當燈光照亮沈知嫻那張平靜卻又充滿壓迫感的臉時,張婆子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,手中的煤油燈都晃了一下,險些脫手。
“知……知嫻?你……你怎麼回來了?”
她的眼神中,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恐和閃躲。
這份反應,更加證實了沈知嫻的猜測。
沈知嫻沒有理會她的驚訝,側身擠進屋內,反手將門關上。
“張婆婆,好久不見。”
她將張婆子逼退到屋子中央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旁,然後,從隨身的布包裡,拿出了一疊厚厚的、嶄新的“大團結”,“啪”的一聲,拍在了桌子上。
紅色的鈔票在昏黃的燈光下,散發出致命的誘惑力。
張婆子的呼吸,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沈知嫻沒有乞求,也沒有質問。她只是拉開一張板凳,從容地坐下,開始了她威逼與利誘的雙重攻勢。
“張婆婆,”她的聲音很冷靜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石子,砸在張婆子早已慌亂的心湖上,“當年我生的,到底是一個,還是兩個?”
張婆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程家給了你多少好處,讓你守著這個秘密守了這麼多年?”沈知嫻的目光如刀,緊緊地鎖定著她,“二十塊錢?還是十斤糧票?你最好想清楚,如今程家大勢已去,他們的女婿、女兒都進了監獄,你覺得,他們當年的承諾,現在還值幾個錢?”
說著,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疊錢。
“而我,”她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今天能拿出這些錢,明天就能拿出更多。當然,我也能讓你身敗名裂,甚至……讓你那個好不容易在城裡找到工作的寶貝兒子,明天就捲鋪蓋回村裡來種地。”
最後一句話,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張婆子的心理防線,在沈知嫻這軟硬兼施、步步緊逼的攻勢下,徹底崩潰了。她看著桌上那足以讓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錢,想著自己兒子那份來之不易的、可以吃商品糧的體面工作,再想到程家如今牆倒眾人推的頹勢……
她知道,自己該如何選擇了。
“我說……我說……”她癱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顫抖著,將那個埋藏了六年的、殘酷的真相,和盤托出。
“是……是兩個……”張婆子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是……一對龍鳳胎。男孩先生下來,很健康。女孩……女孩後出來,生下來的時候有些體弱,哭聲跟貓崽子一樣……”
“當時,賀蘭枝那個老虔婆,看到是個丫頭片子,臉當場就黑了。她對外只說你生了個男孩,把你生的女兒……藏了起來。後來,她把你支開後,偷偷塞給我二十塊錢和十斤全國糧票,威脅我,如果敢把這件事說出去半個字,她就……她就讓我在牛家窪待不下去,還說會找人打斷我兒子的腿……”
儘管心中早有預料,但當真相被親口證實時,那份痛苦依然如同凌遲,讓沈知嫻的心臟陣陣痙攣。
她在得到口頭證詞後,並未就此罷休。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燒,但她的頭腦卻異常清醒。
她從布包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和筆,推到張婆子面前。
“寫下來。”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,“把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,都清清楚楚地寫下來。然後,按上手印。”
在金錢的誘惑和對未來的恐懼的雙重壓力下,張婆子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。她顫抖著手,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了足以將程家釘在恥辱柱上的證詞,並在最後,用沾滿了紅色印泥的大拇指,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
拿著這份沉甸甸的、浸透了血淚的證詞,沈知嫻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,轉身,決然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。
她沒有立刻去找程家對質。
因為她知道,這只是第一步。復仇的號角,才剛剛吹響。她要收集更多的證據,佈下一個天羅地網,讓程家為他們犯下的滔天罪行,付出最慘痛、最絕望的代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