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公道人心2(1 / 1)
沈知嫻那一番泣血的控訴,如同在平靜的牛家窪投下了一顆巨石。
院牆內外,死一般的寂靜過後,是抑制不住的譁然與怒火。鄉鄰們看著地上還在痛苦呻吟的程老官,以及那個被沈知嫻的爆料驚得面無人色的賀蘭枝,眼神從最初的同情和不解,徹底轉變成了鄙夷和憤怒。
“我的天爺!這……這是真的嗎?知嫻生的是龍鳳胎?”
“那張婆子寫的證詞還在支書手裡呢!白紙黑字,紅手印,還能有假?”
“怪不得!怪不得程家這老虔婆對小蘭子那麼狠,原來不是親生的,是偷來的親孫女啊!這心腸,簡直比蠍子還毒!”
“這已經不是狠不狠的問題了,這是作孽啊!把親孫女偷走,放在眼皮子底下當牛做馬地使喚,還讓孩子親媽矇在鼓裡,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嗎?”
一句句議論,像一把把燒紅的錐子,狠狠地扎程序老官和賀蘭枝的心裡。他們一輩子最看重的,就是在這牛家窪的臉面和聲望。可現在,這一切都被沈知嫻這個他們從來看不上眼的“賤人”,撕得粉碎,扔在地上,還被全村人狠狠地踩上了幾腳。
村支書李建國的臉色,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村支書,處理過鄰里糾紛,調解過夫妻矛盾,卻從未遇到過如此駭人聽聞、喪盡天良的事情。
他緊緊地攥著手裡那張寫滿了程家罪惡的證詞,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得起了皺。他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如炬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最終,停留在了程老官那張因羞憤和劇痛而扭曲的臉上。
“程老官!”李建國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你還有什麼話好說?”
程老官嘴唇哆嗦著,想開口狡辯,想怒罵沈知嫻是血口噴人,但在那份白紙黑字的證詞和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下,任何的辯解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他只能用一雙渾濁而怨毒的眼睛,死死地瞪著沈知嫻,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。
“好!好一個程家!”李建國怒極反笑,他舉起手中的證詞,對著院牆內外的鄉親們高聲說道:“鄉親們!今天這事,已經不是程家一家的家事了!這是我們整個牛家窪的恥辱!我們牛家窪雖然窮,但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,講的是一個‘理’字,求的是一個‘公道’!像這種偷換孩子、虐待兒童的畜生行徑,我們絕不能容忍!”
他的話,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“對!不能容忍!”
“把他們抓起來!送到公安局去!”
“這種人不配待在我們牛家窪!”
群情激奮,聲浪滔天。
李建國抬手,壓下了眾人的聲音,繼續說道:“這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!我現在就召集村委會的幹部,還有你們程氏宗族的幾位長輩,到村委會去開會!我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這張婆子的證詞,一字一句地讀出來!讓所有人都看看,他程家,到底是一副什麼樣的嘴臉!”
這番話,無異於對程老官和賀蘭枝的公開處刑。
半個小時後,牛家窪的村委會大院裡,擠滿了人。不僅有村裡的幹部和程氏宗族的幾個白髮蒼蒼的長輩,幾乎全村能走得動的人都來了,將小小的院子圍得水洩不通。
程老官和賀蘭枝,像兩個即將被遊街示眾的罪犯,被幾個村幹部“請”到了院子中央。賀蘭枝的臉上還帶著清晰的巴掌印和竹蔑抽出的血痕,程老官的腿則被打上了簡易的夾板,兩人狼狽不堪,頭垂得低低的,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。
沈知嫻則牽著小蘭子,平靜地站在一旁。她不需要再說什麼,因為公道,自在人心。
李建國站在桌子後面,表情嚴肅,他展開那張寫滿了罪證的紙,用他那洪亮而充滿憤怒的聲音,開始宣讀。
“茲有穩婆張氏親筆證詞:民國六十年春,本人受程家所託,為兒媳沈知嫻接生。當日沈氏產下一對龍鳳胎,母子平安……”
每一個字,都像一聲重錘,狠狠地敲在程老官和賀蘭枝的心上,也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。
當李建國讀到“……賀蘭枝嫌棄女嬰,心生歹念,與本人串通,對外謊稱只產一子,並將女嬰私自藏匿……”時,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抑制不住的怒罵聲。
而當他讀到“……事後,賀蘭枝以二十元錢及十斤糧票封口,並威脅本人若洩露半句,便對其子不利……”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,射向了那個癱坐在椅子上,渾身抖如篩糠的賀-蘭枝。
證詞讀完,整個村委會大院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這沉默,比任何喧囂的咒罵都更具力量。
程氏宗族一位年紀最長的太公,拄著柺杖,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。他走到程老官面前,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失望和痛心,舉起柺杖,重重地敲在了地上。
“程德海!我程氏一族的臉面,今天,都讓你和你這個毒婦給丟盡了!”
“從今天起,”他頓了頓,聲音蒼老而決絕,“你們這一房,逐出宗祠!我程氏,沒有你們這樣喪盡天良的子孫!”
逐出宗祠!
這在極其看重宗族血脈的農村,是比殺了他們還要嚴重百倍的懲罰!這意味著,他們從此以後將成為無根的浮萍,死後連進入祖墳的資格都沒有!
程老官再也撐不住了,一口氣沒上來,兩眼一翻,也跟著昏死了過去。
院子裡又是一陣手忙腳亂。
沈知嫻冷眼看著這一切,心中沒有半分波瀾。她走到李建國面前,平靜而堅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。
“李支書,今天,當著全村人的面,我要立刻帶走我的女兒。”
“應該的!應該的!”李建國連連點頭,如今的形勢,他沒有任何理由阻止,“孩子你現在就可以帶走!誰敢攔著,我第一個不答應!”
他看著沈知嫻,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敬佩。這個女人,看似柔弱,骨子裡卻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和勇氣。
“但是……”他又一次露出了為難的神色,“知嫻啊,你也知道,孩子帶走是一回事,這戶口……還是個大問題啊。小蘭子的戶口,如今還在杜滿倉家的戶口本上。沒有她那對不爭氣的養父母簽字,派出所那邊,是絕對不會給遷的。這……這是規定,我也實在是沒辦法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