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釜底抽薪(1 / 1)
李建國充滿為難的話語,像一盆冷水,澆在了沈知嫻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。
戶口。
又是戶口。
這個看似簡單的、薄薄的本子,在這個時代,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,死死地扼住了她和女兒新生的咽喉。沒有它,小蘭子就無法在合城光明正大地入學;沒有它,她就永遠是那個法律意義上屬於杜家的“養女”,而不是她沈知嫻的親生女兒。
院子裡,剛剛甦醒過來的程老官,在聽到“戶口”二字時,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,瞬間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。
對!戶口!
這是他們程家,如今唯一能拿捏住沈知嫻的籌碼了!
他掙扎著,在旁人的攙扶下勉強坐直了身體:“對!李支書說得對!那丫頭片子的戶口,還在我們家時花那裡!她沈知嫻想把人帶走?可以!讓她去跟時花和滿倉要去啊!只要他們兩口子不點頭,不簽字,我看她能把人帶到哪裡去!”
他的話,讓原本已經對程家唾棄不已的鄉鄰們,也陷入了沉默。
他們雖然同情沈知嫻,憎惡程家的惡行,但“規定就是規定”,這是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,根深蒂固的認知。遷戶口這麼大的事,沒有法定監護人同意,確實是辦不成的。
剛剛還佔據著絕對道義上風的沈知嫻,似乎又一次被逼入了僵局。
程老官看著沈知嫻那瞬間變得凝重的臉色,心中升起一股快意。他以為,自己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,找到了能讓這個毀了程家一切的女人,再次向他們低頭的武器。
然而,他還是低估了沈知嫻。
只見沈知嫻在短暫的沉默後,緩緩地抬起頭。
“程老官,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,狠狠地刺進了程老官的心裡,“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戶口還在杜家,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?你是不是覺得,只要程時花和杜滿倉不簽字,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女兒,繼續揹負著那個恥辱的身份?”
程老官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。
“我告訴你,”沈知嫻的聲音陡然拔高,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炸雷,“你想讓程時花和杜滿倉來簽字?可以啊!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,他們在哪裡!”
她頓了頓,目光緩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驚疑不定的面孔,最終,再次落在了程老官那張因恐懼而開始扭曲的臉上。
“他們一個,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“因為夥同丈夫,知情不報,參與拐賣自己的親侄子,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半!”
“另一個,”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,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鄙夷,“因為主導拐賣兒童,喪盡天良,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!”
“他們現在,正在合城的監獄裡,好好地‘反省’呢!你要是想讓他們簽字,可以!我這就給公安局寫信,讓他們把離婚協議書和戶口遷移同意書,一併送到監獄裡去,讓他們這對‘模範夫妻’,在裡面好好地籤!”
“李支書!”沈知嫻猛地轉向早已被這個訊息震得目瞪口呆的村支書,“我現在就想問問你!一個因為拐賣兒童而被判刑入獄的罪犯,還有沒有資格,繼續擔任另一個被虐待兒童的法定監護人?!我們國家的法律,難道會保護這樣的畜生嗎?!”
轟——!
如果說,之前揭露龍鳳胎的真相,只是讓程家名聲掃地;那麼此刻,沈知嫻則是直接將程家炸得粉身碎骨!
所有人都被這個訊息給徹底震懵了。
程時花……杜滿倉……坐牢了?
還是因為拐賣兒童?拐賣的還是程爍?!
這個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了,大到讓這些淳樸的村民們,一時間根本無法消化。他們的腦子嗡嗡作響,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知嫻,又看看地上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程老官。
偷孫女,虐待孫女,賣孫子……
程家這一家子,到底還幹了多少傷天害理、豬狗不如的事情?!
“這……這……這不可能!”程老官瘋了一樣地嘶吼起來,他想站起來,想撲過去撕爛沈知嫻那張嘴,但斷掉的腿卻讓他像一條離了水的魚,只能在地上徒勞地掙扎,“你胡說!你這個賤人!你在撒謊!我兒子……我兒子是營長!滿倉是他親姐夫!他怎麼可能看著滿倉被抓走!你是在騙人!”
“我騙人?”沈知嫻冷笑,她從隨身的布包裡,拿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,那是她特意從合城帶回來的。“程老官,你自己睜大你的狗眼看看!這是合城日報!上面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!杜滿倉、程時花、錢三楞子,因拐賣六歲男童程爍,證據確鑿,已被依法判決!你要是不識字,可以讓李支書,念給你聽聽!”
李建國顫抖著手,從沈知嫻手中接過那份報紙。他的目光落在上面那篇社會新聞的版面上,只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得煞白。
報紙上,不僅有案件的詳細經過,甚至還刊登了杜滿倉被捕時的照片!
鐵證如山!
李建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,他猛地將報紙摔在地上,指著程老官,氣得渾身發抖:“程德海!你……你們程家……簡直就是我們牛家窪的敗類!是毒瘤!我李建國當了這麼多年的村支書,就沒見過你們這麼無法無天、喪盡天良的一家子!”
到了這個地步,程老官所有的狡辯和掙扎,都顯得那麼的可笑和徒勞。他看著那份報紙,看著上面兒子那張模糊而狼狽的臉,最後一絲精神支柱,也徹底崩塌了。
他兩眼一翻,這一次,是真的氣急攻心,徹底地昏死了過去。
院子裡,再次亂成了一鍋粥。
但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對程家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。鄉鄰們的眼神裡,只剩下最深切的厭惡和唾棄。他們紛紛向後退去,像是生怕沾染上這家人的晦氣。
程家,在牛家窪,從今天起,算是徹底地身敗名裂了。
沈知嫻冷眼看著這一切。她走到李建國面前,將地上的報紙撿起,重新摺好,放回包裡。
“李支書,”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“現在,你覺得,我女兒小蘭子的戶口問題,還算是個問題嗎?”
李建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,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、實則手腕驚人的女人,心中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畏。他知道,從今往後,再也沒有人敢小看她了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語氣中充滿了堅定:“不算!當然不算!知嫻,你放心!這件事,我親自去鄉里給你跑!監護人是罪犯,這監護權自然就無效了!我保證,用最快的速度,把你女兒的戶口,給你辦得妥妥當當!”
塵埃落定。
沈知嫻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她走到那個從始至終都躲在她身後,既害怕又好奇地看著這一切的女兒面前,蹲下身,輕輕地將她擁入懷中。
“小蘭子,”她在女兒耳邊,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溫柔地說道,“都結束了。媽媽帶你走。從今以後,你再也不用害怕了。”
女孩瘦弱的身體,在她的懷中,微微地顫抖著。許久之後,才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回應。
“……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