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南來的貴客與觀念的碰撞(1 / 1)
“知味樓”的火爆,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。
開業不到一個月,這座坐落在大福街上的三層小樓,便已然成為合城餐飲界一座無法繞開的豐碑。每日裡,從清晨到日暮,門前的街道總是車水馬龍,前來訂餐和用餐的客人絡繹不絕。“今天去知味樓吃了嗎?”甚至成為了合城人之間一句時髦的問候語。
賬本上的數字,每日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。朱珠看著那喜人的營業額,笑得合不攏嘴,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達到了巔峰。
然而,沈知嫻的心中,卻悄然生出了一絲憂慮。
夜深人靜,當喧囂散去,她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裡,看著牆上那張被她反覆修改的選單,一種成功後的瓶頸感她包圍。
滷味、肥腸魚、糯米排骨……這些招牌菜,的確為知味樓帶來了巨大的成功。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食客的味蕾是挑剔的,也是喜新厭舊的。僅僅依靠這幾道菜,知味樓的火爆能維持多久?半年?一年?
她不滿足於此。她想要的,不僅僅是合城第一,她要讓知味樓,成為一個真正能夠傳承下去的、擁有自己獨特“靈魂”的品牌。可這“靈魂”,究竟該是什麼?她一時陷入了迷茫。
就在這時,一位神秘的“貴客”,悄然走進了知味樓。
那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,身形清瘦,精神矍鑠。他穿著一身在當時看來極為考究的深色中山裝,領口袖口都熨燙得一絲不苟,腳上的一雙“三接頭”皮鞋擦得鋥亮。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,舉手投足間,都帶著一股子與合城這個內陸小城格格不入的、見過大世面的氣度。
他第一次來,是在一個普通的午後。他沒有選擇熱鬧的大廳,也沒有預定包間,只是獨自一人,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
“同志,就來一碗陽春麵,一碟炒青菜。”他對前來點餐的黃豆,如此吩咐道。
黃豆有些詫異,看這位老先生的氣派,還以為會點些店裡的招牌大菜。
面和菜很快就上來了。老者拿起筷子,先是仔細地聞了聞麵湯的香氣,然後夾起一根青菜,放入口中,細細地咀嚼著。整個過程,他的眉頭都是微微蹙起的。吃完後,他沒有多說一句話,只是搖了搖頭,長長地嘆了口氣,結賬離去。
第二天,他又來了。
這一次,他點的是一碗米飯,和一道最家常的麻婆豆腐。
結果,依然是搖頭,嘆氣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他每天都來,雷打不動。他從不點那些名聲在外的招牌菜,專挑選單上那些最不起眼、最考驗廚師基本功的家常菜。而每一次的結果,都是一樣的——沉默地吃完,失望地搖頭,然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,悄然離去。
這個奇怪的客人,很快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這老頭誰啊?天天來,天天搖頭,他是來砸場子的吧?”後廚的幫工忍不住議論起來。
“我看未必。”一向自視甚高的主廚蔣師傅,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,“你們沒看他那架勢?那不是普通的食客,那是行家!是真正懂吃的人!”
第五天,當那位老者再次出現在老位置上時,朱珠終於按捺不住了。她親自端著一壺新泡的龍井,走到了老者的對面,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。
“老先生,您好。我是這家店的經理,朱珠。看您連續幾天都來光顧我們小店,不知道……是不是我們店裡的菜品,有什麼地方不合您的胃口?”
那被稱為“梁伯”的老者,抬起眼,看了看朱珠,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,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。他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道:“姑娘,我問你,你們這店,是想做一錘子買賣,還是想做百年老店?”
朱珠一愣,隨即鄭重地回答:“當然是想做百年老店!”
“好!”梁伯點了點頭,將手中的茶杯放下,聲音不大,卻字字句句,都像重錘一樣,敲擊在朱珠和聞訊趕來的蔣師傅的心上。
“那我就實話實說了。你們的菜,有‘骨’,無‘魂’!”
“有‘骨’,是說你們的廚子,基本功不錯。”他看了一眼臉色漲紅的蔣師傅,“火候掌握得精準,刀工也還算規整,是個匠氣十足的好廚子。”
“但無‘魂’,是說你們的菜,太死板,太保守!食材的搭配,永遠跳不出那幾個固定的框框;味道的層次,也只停留在鹹、甜、麻、辣的表面。你們只知道什麼菜該是什麼‘味’,卻不知道如何營造菜品的‘境’。說白了,你們只是在做菜,而不是在做‘菜品’。白白浪費了這份好手藝,可惜,可惜啊!”
這番話,尖銳,犀利,毫不留情。
蔣師傅的臉,在一瞬間變得煞白。他一向以自己的手藝為傲,何曾受過如此直接的批評?巨大的打擊,讓他的嘴唇哆嗦著,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這場“風波”,很快就傳到了沉知嫻的耳中。
當她聽完朱珠轉述的梁伯那番話後,非但沒有半分惱怒,一雙眼睛,反而亮得驚人。
遇到了!
她知道,自己終於遇到了那個能為她指點迷津的高人!
她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親自到後廚,用最好的泉水,泡了一壺自己珍藏的頂級碧螺春,然後端著茶,恭恭敬敬地走到了梁伯的面前。
她沒有為蔣師傅辯解,也沒有質疑對方的評判。她只是將那杯散發著清雅香氣的茶,雙手奉上,然後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老師傅,”她的聲音,充滿了真誠和謙遜,“晚輩沈知嫻,請您指點。”
梁伯的眼中,閃過一絲詫異和欣賞。他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溫婉柔弱的年輕女子,竟有如此的胸襟和氣度。
他接過茶,輕輕地呷了一口,點了點頭:“嗯,好茶。坐吧。”
沈知嫻在他對面坐下,像一個最虔誠的小學生,準備聆聽老師的教誨。
梁伯被沈知嫻的態度徹底打動了,他放下了所有的矜持,開始向她講述,一個她聞所未聞的餐飲世界。
“姑娘,你知道嗎?在我們廣州,飯館不叫飯館,叫‘酒樓’。”梁伯的眼中,浮現出幾分自豪,“我們廣州人吃飯,吃的也不僅僅是飯菜,吃的是一種‘氣氛’,一種‘場面’。”
他講到了廣州熱鬧非凡的“早茶”。“每天天不亮,酒樓裡就坐滿了人。一壺靚茶,幾籠精緻的點心,蝦餃、燒賣、叉燒包……推著點心車的阿姨在食客間來回穿梭,你想吃什麼,隨手就拿。大家喝著茶,吃著點心,看著報紙,聊著天,那叫一個愜意!”
他講到了廣州生猛多樣的“海鮮”。“在我們那裡,魚蝦蟹貝,都是養在一個個大魚缸裡的,活蹦亂跳的。客人看上哪條,現點,現撈,現殺,現做!要的就是那個‘鮮’字!”
他甚至還提到了“服務”也是菜品一部分的超前理念。“客人一進門,就有專門的‘知客’笑臉相迎;每一個茶位,都有專門的服務員負責添茶倒水。讓客人吃得舒心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梁伯描述的這一切——可以移動的點心車、需要單獨收費的茶位、養著活魚的大魚缸——對沈知嫻和匆匆趕來旁聽的朱珠來說,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,給她們帶來了巨大的思想衝擊!
“你們啊,”梁伯一針見血地指出,“現在只是在‘做菜’,滿足的是客人‘吃飽’的需求。而我們廣州人,早就在‘做飲食文化’了。做的是人情世故,做的是場面和氛圍,滿足的是客人‘吃好’、‘有面子’的需求。這其中的區別,可就大了去了。”
在談話的最後,梁伯似乎是無意中提了一句:“其實啊,我那家小酒樓,最賺錢的,還不是日常的這些散客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朱珠忍不住好奇地問。
“是承辦大戶人家的‘嫁娶喜宴’。”梁伯捻著鬍鬚,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,“你們別小看這喜宴。一場體面的喜宴,少則十幾桌,多則幾十桌。那菜品,講究的是個‘好意頭’,龍鳳呈祥,百年好合,價格自然也水漲船高。我跟你們說,辦一場喜宴的利潤,頂得上你們辛辛苦苦幹半個月的流水了!”
“婚宴”!
這個詞,像一道刺眼的閃電,瞬間劈中了沉知嫻!
她的腦海中,轟然一聲,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,被猛地推開了!
對啊!婚宴!
她立刻意識到,這是一個巨大無比,且在合城完全尚未被開發的黃金市場!
現在合城人結婚,是怎麼辦的?大多都是在自己家裡,或者在單位的食堂裡,支起幾張桌子,請幾個相熟的廚子,亂糟糟地擺上幾桌。不僅環境差,菜品單一,主人家更是要忙得焦頭爛額,累得半死,也談不上有什麼體面。
如果……如果知味樓能夠提供一個氣派、體面的場所,提供精緻、美味的菜品,再加上專業、周到的服務,為新人打造一場終身難忘的婚禮……
那將會是怎樣一番光景?!
沈知嫻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。
她猛地站起身,對著梁伯,鄭重地、深深地,行了半個弟子禮。
“梁伯!請您……請您務必在合城多留幾天!晚輩……晚輩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,想向您請教!”
梁伯看著她那雙因激動而亮得驚人的眼睛,欣慰地笑了。他知道,這塊璞玉,已經被他點通了。
他捻著鬍鬚,故作高深地說:“呵呵,想學真本事,光有腦子,光會泡茶,那可不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指著城南的方向。
“我聽說,明天城南的老劉家嫁女兒,場面搞得挺大。你去看看,就當是……我給你佈置的第一個‘功課’。回來告訴我,在那場亂糟糟的婚禮上,你看到了什麼‘生意’。”
新的挑戰,從天而降。
沈知嫻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次觀察,更是她的事業,能否從一個成功的飯館,蛻變為一個真正的商業帝國的,最關鍵的一步。
她對明天的“婚禮之行”,充滿了前所未備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