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（1 / 1）
“牡丹”包間裡的氣氛，早已從最初的劍拔弩張，冷卻到了冰點。
隔壁“君子蘭”包間裡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，像一根根無形的鞭子，反覆抽打在程時瑋和何婉如那早已不堪一擊的自尊心上。
桌上的菜品，雖然道道精緻，聽起來名頭響亮，但大多是清湯寡水、華而不實的“功夫菜”。那道價值二十八元的“開水白菜”，清澈見底的湯裡只飄著幾片白菜心，味道雖鮮，卻遠不如樓下大廳裡那熱氣騰騰的肥腸魚來得實在。
程時瑋食不知味，他幾乎是機械地將食物送進嘴裡，味蕾卻感受不到任何滋味，只有一種被羞辱後的苦澀在舌尖蔓延。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精心設計好的劇本里的丑角，一舉一動，都在別人的掌控之中，可笑至極。
何婉如更是坐立難安。她精心策劃的這場“女主人”首秀，徹底演砸了。她不僅沒能給沈知嫻一個下馬威，反而讓自己和程時瑋，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。她看著程時瑋那越來越陰沉的臉色，心中充滿了恐慌，連筷子都不敢再輕易伸出。
酒足飯飽——儘管這頓飯吃得如同嚼蠟。
終於，服務員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，將一張手寫的賬單，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“程營長，何同志，這是您幾位的消費單，一共是……九十八塊六毛。”
九十八塊六毛！
當程時瑋看到賬單上那個幾乎是他一個月工資的天價數字時，他的手，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。他這才猛然驚醒，自己從踏進這家飯館開始，就一步步地，走進了沈知嫻為他設下的圈套！
何婉如看到賬單也傻了眼，她下意識地失聲叫了出來：“怎麼……怎麼會這麼貴？我們也沒點什麼硬菜啊！”
這句話，徹底暴露了她的格局和底氣，也讓程時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丟臉。他猛地回頭，惱怒地瞪了她一眼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：“閉嘴！”
何婉如被他兇狠的眼神嚇了一跳，瞬間噤聲，臉上血色盡失。
就在程時瑋準備打腫臉充胖子，硬著頭皮付賬時，包間的門，“恰好”被推開了。
沈知嫻牽著程爍和苗子安，臉上帶著得體而禮貌的微笑，走了進來。她像是剛剛送完隔壁的客人，順路過來打個招呼。
“程營長，何同志，”她的目光在桌上那些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品上掃過，語氣關切地詢問道，“今天在我們知味樓吃得還滿意嗎？”
這句問話，對程時瑋來說，無異於最尖刻的嘲諷。
沈知嫻的目光“不經意”地落在了那張賬單上，故作驚訝地“哎呀”了一聲：“怎麼這麼貴？小黃，這是怎麼算的賬？”
那個叫小黃的服務員立刻會意，一臉“惶恐”地解釋道：“沈……沈老闆，這都是按照選單上的價格算的，一分都沒多收……”
“胡鬧！”沈知嫻的臉“沉”了下來，她轉向程時瑋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熱情，“程營長第一次帶‘家人’來我們店裡捧場，這是給我們天大的面子！怎麼能收全價呢？太不懂事了！”
她轉頭對服務員吩咐道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整個包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記住了，看在小爍的面子上，以後程營長來我們店裡消費，給他打個……九八折！”
九八折！
這個折扣，對於一張近百元的天價賬單來說，簡直就是杯水車薪，連零頭都抹不掉。但這其中蘊含的戲謔和羞辱，卻比任何直接的辱罵都要來得致命！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打折了，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！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程時瑋：看在我兒子的面子上，我給你留一絲顏面，但你也別想佔我太多便宜！
程時瑋的臉色，在一瞬間，從鐵青，變成了豬肝色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，太陽穴突突地跳著，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。
他幾乎是從牙縫裡，擠出了兩個字：“……謝謝。”
然後，他狼狽地，從口袋裡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，一張張，皺巴巴的，有大團結，也有零碎的毛票，勉強湊夠了打完折後的九十六塊多。
當他將那疊錢遞給服務員時，他感覺自己遞出去的，不僅僅是金錢，更是他作為一個男人，最後的那點可憐的尊嚴。
他知道，自己今天，不僅丟了錢，更徹底地，輸掉了作為一個人，尤其是作為一個前夫的，所有體面。
就在這時，更具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。
隔壁“君子蘭”的門開了，肖廠長帶著幾位領導，紅光滿面地走了出來。
“哎，沈老闆！”肖廠長一眼就看到了沈知嫻，熱情地走過來，絲毫沒有注意到“牡丹”包間裡這尷尬的氣氛，“正要找你呢！剛才在席上跟你提的那個事，我們廠裡的工會研究過了，一致同意！以後我們鋼鐵廠的工作餐和接待餐，就全權委託給你們知味樓了！合同嘛，你抽個空，咱們明天就籤！”
“那可真是太感謝肖廠長的信任了！”沈知嫻立刻轉換了角色，落落大方地與肖廠長握手，“您放心，保證讓廠裡的同志們吃得滿意！”
她在程時瑋的面前，在何婉如嫉妒得快要發狂的目光中，輕而易舉地，談成了一筆在當時看來絕對是天大的生意。她用最直接的方式，向所有人展示了，她今非昔比的社會地位和卓越能力。
這場對比，太過慘烈。
程時瑋再也待不下去了。他甚至沒有跟肖廠長打個招呼，便拉起還在發愣的何婉如，幾乎是逃也似地，衝出了知味樓。
回家的路上，秋風蕭瑟，吹在人身上，涼到了骨子裡。
壓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和羞辱，終於在何婉如的身上，找到了宣洩口。
“都是你！”程時瑋猛地甩開何婉如的手，低聲怒吼道，“要不是你非要出這個風頭！非要來這個鬼地方！我怎麼會丟這麼大的人！花這麼多冤枉錢！”
何婉如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失敗和鉅額的賬單衝昏了頭腦，她將所有的怨氣，都歸咎於程時瑋的“無能”。
“你怪我？！”她也尖叫起來，“你要真有本事，怎麼會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？！你不是說你是營長嗎？你的威風呢？你的本事呢？被人當猴耍，你還有臉怪我？！”
這是他們在一起後，第一次，如此激烈地爭吵。
沒有了利益的捆綁，沒有了光環的加持，所謂的“愛情”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，顯得如此不堪一擊。
這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，不僅沒能打-擊到沈知嫻分毫，反而像一塊堅硬的石頭，在程時瑋和何婉如之間，砸出了一道深深的、難以彌合的裂痕。
程時瑋第一次意識到，娶了何婉如，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想象中的慰藉和幸福，反而帶來了無盡的麻煩和變本加厲的羞辱。
知味樓裡，沈知嫻看著程時瑋狼狽離去的背影，內心一片平靜。
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這個男人，再也不會對她構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了。他心中那點可憐的、不切實際的幻想，已經被她親手，徹底地碾碎了。
“小黃，”她轉身，對那個還在發愣的服務員說道，“去，把今天程營長那桌多付的錢，拿一半出來，給後廚的師傅們和今天上班的兄弟姐妹們，都分了！就當是……我請大家喝的喜酒！”
“好嘞！謝謝沈老闆！”
廚房裡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、發自內心的喝彩聲。
沈知嫻站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、輕鬆的笑容。
她的事業，她的人生，都將在這片掌聲中，告別過去，走向一個更加光明、更加燦爛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