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夜煞寒風裡的叫花鳥(1 / 1)
太陽落到山背後面。思過崖的石頭變成灰黑色。風停了半炷香的時間。氣溫陡然降下來。地上的碎石子結出一層白毛汗一樣的冰霜。林星闌把耳朵裡的紙團摳出來。紙團被汗水泡軟了。她隨手一彈。紙團掉進石縫裡。
這地方晝夜溫差大得離譜。剛把耳朵裡的紙掏出來,冷空氣就直往耳膜裡鑽。真冷。
林星闌摸了摸肚子。蛇鱗果早消化完了。她站起來,四下踅摸。
幾步開外的一塊黑石頭底下,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走近一看。是一隻死鳥。鐵線烏鴉。估計是白天被罡風拍死在石頭上的。羽毛硬得跟鐵片一樣。鳥喙摔歪了。地上有一攤凍結的黑血。
她彎腰拎起烏鴉的一條腿。分量還挺足。有兩三斤重。
拔毛拔不動。鐵線烏鴉的羽毛能用來煉製低階飛劍。林星闌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把生鏽的鐵劍。順著鳥脖子劃了一刀。鐵劍捲刃了。勉強撕開一條口子。她乾脆上手。順著口子用力往下撕。連皮帶毛一整塊剝了下來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鳥肉。
沒有水洗。也沒有調料。
林星闌蹲在地上。拿劍在旁邊的石壁上刮。刮下幾把灰白色的玄武岩石粉。這石頭風化了上千年。粉末很細。她拔開腰間的水囊塞子。倒了點水。把石粉和成泥巴。糊在烏鴉肉上。裹了厚厚一層。
三百步外。思過崖對面的背風口。
謝雲舟貼著冰冷的巖壁站著。青色道袍的下襬結了一層硬邦邦的白霜。他呼吸極輕。不敢放出神識。怕驚擾了林星闌的修煉。他只憑肉眼看著那邊。
天色越來越暗。但修仙者的視力能在夜裡視物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林星闌在徒手揉捏玄武岩粉。
謝雲舟喉結滾了一下。玄武岩堅硬無比。即便是風化成粉,裡面也夾雜著肉眼看不見的鋒利石屑。普通修士別說徒手揉捏,就算是真氣護體,也會被割破皮膚。她居然當面團一樣揉。她的雙手連一道血口子都沒留下。
還有那隻鐵線烏鴉。那是食腐妖獸。常年吃死屍。血肉裡全是屍毒。
大白天生吞蛇鱗果。晚上接著生啖屍毒。
謝雲舟把手按在胸口。衣服底下是裝有九轉還魂丹的瓷瓶。瓶身冰涼。他感覺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。林星闌平日裡連被蚊子咬個包都要塗三階雪肌膏。現在她滿手泥汙,擺弄著帶毒的妖獸屍體。沒有半點猶豫。這是何等的可怕的執念。
林星闌又把那件紫金法袍拖了過來。熟練地摳陣眼。塞靈石。引出極陽真火。
泥團被架在火上烤。
滋滋冒白煙。
她盤腿坐在旁邊。雙手託著下巴。眼皮直打架。
這火還挺暖和。她往火堆跟前湊了湊。
天徹底黑透了。
思過崖的第二輪罡風準時颳起。晚上的風和白天不一樣。風是黑色的。帶著刺骨的寒意。門派典籍裡管這叫夜煞寒風。風裡夾著冰渣子。吹在身上能直接凍結修士的真元。
謝雲舟立刻運轉丹田。一層青色的真氣護罩撐開。擋在身前。冰渣子砸在護罩上。發出噼裡啪啦的動靜。真元消耗得極快。他握緊了一塊中品靈石。隨時準備補充靈氣。
他隔著黑色的風看過去。
林星闌沒有撐起任何防護。她就坐在那裡。
風把她單薄的白色裡衣吹得獵獵作響。極陽真火被風壓得只剩下一寸高。她連動都沒動。
其實林星闌是冷得不想動。
太冷了。冷空氣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刀子。她縮起脖子。把手攏在袖子裡。
泥巴烤乾了。裂開幾道縫。冒出一股子奇異的肉香。
她拿鐵劍敲碎石殼。裡面那層肉也烤得焦黑。撕下一條大腿。燙手。她在兩隻手裡倒騰了幾下。吹了兩口氣。直接塞進嘴裡。
肉質很柴。像在嚼乾草。還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。沒有鹽巴。難吃。
但能填飽肚子。
她三下五除二把兩隻鳥腿啃得乾乾淨淨。骨頭隨手一扔。骨頭在岩石上彈了兩下。滾進黑暗裡。剩下的鳥身子實在吃不下了。她把肉塊塞回剩下的石殼裡。用泥巴封死。留著明天當早飯。
吃飽了就犯困。
林星闌打了個哈欠。眼角溢位幾滴生理性眼淚。
風越來越大。坐在風口睡覺會著涼。
她站起身。拍了拍屁股。在崖頂轉悠了一圈。找了個天然的凹坑。坑不大。剛好能躺下一個人。坑壁能擋住三個方向的風。
她把那件失去陣法保護的紫金法袍鋪在坑底。自己躺進去。再把那條紅色的混天綾蓋在身上。混天綾邊緣裹緊。掖在身子底下。只露處一個腦袋。
真氣什麼的是一點都沒有的。全靠物理保暖。
她閉上眼睛。不到半盞茶的功夫。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。
謝雲舟在對面崖壁上站了整整一夜。
腳底的靴子已經和岩石凍在了一起。手裡的中品靈石吸乾了靈氣,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他死死盯著那個石坑。
夜煞寒風颳了一整夜。那種寒意能滲透骨髓。別說是築基期,就算是金丹期修士,如果不運轉真元抵抗,也會在半個時辰內心脈凍結而死。
可林星闌就那麼睡著。
沒有痛呼。沒有掙扎。連翻身都沒有。她的呼吸頻率從始至終都沒有亂過。每撥出的一口氣,都在她的鼻腔上方形成一團白色的霧氣。霧氣凝而不散。擋住了落下的冰渣。
“她在用夜煞寒風洗練五臟六腑。”謝雲舟牙齒打顫。上下牙磕碰發出細微的得得聲。“封閉毛孔。鎖住體內生機。任由外界寒氣打磨肉身。這是上古體修的龜息大法。”
他一直以為林星闌是個一無是處的草包。每天只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。為了幾件漂亮法衣和師妹爭風吃醋。
原來那些都是她的偽裝。
她根本不是在吃醋。她是在用這種方式,麻痺所有人。然後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思過崖。完成脫胎換骨的蛻變。
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。
風停了。氣溫開始回升。地上的白霜漸漸化成水珠。
主峰的晨鐘響了。沉悶的鐘聲穿透雲層。傳到後山。太衍宗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林星闌被鐘聲吵醒。
她翻了個身。扯開蓋在頭上的混天綾。有點悶。
坑底的石頭睡得腰痠背痛。她坐起來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。這一覺睡得還算湊合。就是有點硬。
她從坑裡爬出來。把混天綾疊好塞進儲物袋。紫金法袍太重,懶得收,就扔在原地。
昨晚剩下的半個叫花鳥還在那塊黑石頭上。她走過去。拿石頭砸開外面的泥殼。肉已經冷透了。硬邦邦的。她咬了一口。嚼不動。
算了。不吃了。她把死鳥扔下懸崖。聽不見落地的聲音。深不見底。
遠處傳來破空聲。
一道白色的劍光從主峰方向飛來。速度極快。眨眼間就落在了思過崖外圍。
來人是清虛劍尊。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。沒帶拂塵。
謝雲舟立刻從藏身的岩石後走出來。雙腿凍得發麻。走路姿勢有點僵硬。他走到清虛面前。低頭行禮。“師尊。”
清虛看了他一眼。視線落在謝雲舟蒼白的臉上。“守了一夜。可有異常。”
謝雲舟從懷裡掏出那個白瓷瓶。雙手遞還給清虛。“弟子無能。沒有用到九轉還魂丹的機會。林師妹她……肉身扛過了夜煞寒風。”
清虛沒有接瓷瓶。他的目光越過謝雲舟的肩膀。看向三百步外的崖頂。
崖頂上。林星闌正蹲在一塊平滑的石頭旁邊。拿那把生鏽的鐵劍在石頭上磨。
刺啦。刺啦。
火星子四濺。
昨天晚上切鳥肉的時候劍捲刃了。得磨一磨。不然下次切不動。她乾得很起勁。袖子捲到手肘處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。動作毫無章法,完全是在瞎蹭。但每一劍刮在石頭上,都能帶下一層石粉。
清虛看著她磨劍的動作。瞳孔微縮。
“這是什麼劍法。”他低聲喃喃。
在清虛眼中,林星闌隨手在石頭上亂蹭的動作。蘊含著某種古老而質樸的韻律。沒有真氣波動。完全是純粹的肉身力量。劍尖與石頭摩擦的角度,看似雜亂無章,實則每一次都精準地避開了石頭上的紋理。這是在順應天地之勢。
“大道至簡。”清虛深吸了一口氣。晨風灌進肺裡。很涼。
謝雲舟順著師尊的目光看過去。也愣住了。
那把鐵劍破爛不堪。上面鏽跡斑斑。可在林星闌的手裡,居然有了一絲化腐朽為神奇的意境。她沒有用太衍宗的任何一招劍式。完全拋棄了招式的束縛。
“師尊。林師妹她到底在練什麼。”謝雲舟問。聲音乾澀。
清虛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上忘情。返璞歸真。”清虛收回視線。寬大的袖口在風中飄動。“她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。大典上的退宗。不是賭氣。是她真的覺得,太衍宗的劍法,已經不配讓她繼續學下去了。”
崖頂上的林星闌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拿拇指在劍刃上颳了一下。還是鈍。這破鐵片子根本磨不快。
她把鐵劍隨手一扔。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不想幹了。手痠。
她走到懸崖邊。找了塊向陽的石頭。四仰八叉地躺上去。太陽剛剛升起來。陽光打在臉上。暖烘烘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雙手墊在腦後。腳丫子還在半空中晃盪了兩下。接著睡回籠覺。
清虛和謝雲舟站在遠處。看著她扔劍躺平的一連串動作。
沒有任何猶豫。乾脆利落。
“劍修視劍如命。她居然能隨意丟棄手中之劍。”謝雲舟覺得自己的常識受到了衝擊。“難道她已經達到了心中有劍,手中無劍的境界?”
清虛搖了搖頭。“不止。她是在告訴我們。她連心中的劍。都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?”
“放下執念。方能得大自在。”清虛嘆了口氣。眼神複雜。“雲舟。你去一趟執法堂。告訴他們。林星闌在思過崖的一切舉動。任何人不得干涉。違令者。按門規處置。”
“是。”謝雲舟低頭。
清虛轉過身。御劍離去。白色的劍光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。消失在雲層裡。
謝雲舟站在原地。握著手裡那個沒有送出去的白瓷瓶。
他看著崖頂上那個曬太陽的背影。突然覺得。自己這十幾年的苦修。每天揮劍一萬次的堅持。在林星闌這種隨心所欲的境界頓悟面前。就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他咬緊牙關。轉身往執法堂走去。步伐沉重。靴底踩在碎石上。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林星闌睡得很熟。
陽光越來越烈。她翻了個身。拿手臂擋住眼睛。鼻翼微微翕動。
肚子又叫了一聲。該死。那半個叫花鳥真不該扔那麼早。不知道這崖上還有沒有其他倒黴的鳥撞死。等中午再起來找找吧。反正沒人管。這日子。簡直神仙都不換。
距離思過崖不遠的斷劍峰上。
白微月站在一棵枯松下面。手裡捏著一把傳訊玉符。玉符發出微弱的光。這是她安插在執法堂的眼線傳來的訊息。
掌門下令。任何人不得干涉林星闌。
玉符在她掌心碎成粉末。粉末順著指縫滑落。掉在乾枯的松針上。
她咬著下唇。血絲滲出來。憑什麼。她才是天賦異稟的親傳弟子。林星闌那個廢柴,不過是在思過崖裝模作樣。居然能讓師尊和大師兄如此刮目相看。
“裝神弄鬼。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。”白微月冷笑一聲。轉身朝著藏經閣的方向走去。她要去查查。思過崖上到底有什麼古怪。能讓一個廢柴突然之間像變了個人一樣。
風吹過樹林。樹葉沙沙作響。
思過崖上依然安靜。只有林星闌平穩的呼吸聲。和偶爾翻身時衣料摩擦石頭的聲音。一切都顯得那麼漫不經心。她扯過袖子蓋在臉上,徹底隔絕了刺眼的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