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這種補品狗都不吃(1 / 1)
太陽曬到了頭頂正中間。思過崖上的黑石頭被烤得燙手。林星闌翻了個身,肚子裡傳出一陣悶雷般的響聲。餓。那種胃袋縮成一團互相摩擦的飢餓感。
她睜開眼,盯著頭頂那片藍得發虛的天空。雲彩慢悠悠地飄。
昨天吃的那隻鐵線烏鴉,肉不僅柴,還沒鹽味。現在回想起來,嗓子眼還殘留著一股子土腥氣。她坐起來,順手把蓋在肚子上的混天綾扯下來,揉成一團塞進儲物袋。
水囊裡最後一滴水在剛才潤了嗓子。
思過崖這地方沒水源。原主以前受罰,都是靠謝雲舟偷偷送辟穀丹和靈泉水撐著的。可現在,她把退宗申請都拍在掌門臉上了,謝雲舟估計正忙著安慰那個新來的小師妹。
林星闌扶著膝蓋站起來。腿有點麻。她跺了跺腳,鞋底跟漢白玉地面碰撞,發出咔咔的動靜。
她看向思過崖後方的深林。
那是太衍宗的禁地,名為幽冥林。裡面黑漆漆的,常年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霧。門派手冊上寫著,禁地裡關著高階妖獸,築基期以下的進去就是個死。
林星闌想的是,林子大,肯定有果子。或者有那種肉質肥美的野豬。
她彎腰撿起那把生鏽的鐵劍。劍身沉甸甸。她拿劍當柺棍,拄著往幽冥林的方向挪。
走得不快。三十斤的法袍丟在坑裡沒拿,她現在只穿一件裡衣,感覺輕快了不少。
就在她走到林子邊緣,準備跨過那道刻著禁字元號的石碑時,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“林師姐。”
聲音嬌滴滴。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顫音。
林星闌停住腳。她沒回頭,先把手裡的鐵劍換了個姿勢,背在身後。這動作純粹是怕別人搶她的劍,畢竟在這荒山野嶺,這鐵片子是她唯一的餐具。
白微月提著一個描金的紅木食盒站在十步開外。
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。裙襬綴著細碎的靈石粉末,陽光下一晃一晃的,刺得林星闌眼疼。她臉上撲了薄薄的一層胭脂,襯得皮膚白裡透紅。
林星闌轉過身。她看著白微月手裡那個精緻的食盒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吃的?”林星闌問。嗓音有點沙啞。
白微月愣住了。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,甚至連林星闌拔劍砍她時該往哪個角度躲都想好了。結果對方開口第一句問的是吃的。
“我……我聽聞師姐在思過崖受苦,心中實在難安。特意去藥王峰求了清心散和雪參玉露。還親手做了幾樣點心。”白微月往前走了兩步。
她把食盒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。
揭開第一層。裡面是幾塊精緻的桃花酥。粉粉嫩嫩。每一塊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。
揭開第二層。是個白玉小瓶。裡面晃盪著半瓶綠瑩瑩的液體。
“師姐,這雪參玉露是用百年雪參熬製七天七夜得來的。對調理經脈最是有效。你昨晚強行淬體,想必身體已經透支了。快趁熱喝了吧。”白微月說著,遞過來一個翡翠杯子。
林星闌盯著那幾塊桃花酥。
這玩意兒還沒她大拇指粗。塞牙縫都不夠。
她伸手抓起一塊桃花酥。往嘴裡一扔。
還沒嚼出味兒來,那點心就化成了滿口的靈氣。靈氣順著喉嚨往下鑽,像一團火在胃裡燒。
沒飽。反而更餓了。
這種專門給修仙者準備的所謂點心,裡面除了靈氣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面粉的紮實,沒有糖分的甜膩。吃進去就像吞了一口空氣。
林星闌皺了皺眉。她把剩下的三塊桃花酥一把抓過來,全塞進嘴裡。
“就這?”她含糊不清地問。
白微月眼皮跳了一下。這可是她用了半個月份例才換來的。尋常弟子得了一塊都得打坐消化半天。林星闌居然像吃花生米一樣給嚼了。
“師姐若是喜歡,我明日再送來。先喝了這玉露吧。”白微月把翡翠杯子往前遞了遞。
林星闌接過杯子。她仰頭灌了一口。
太甜了。膩得她嗓子眼發粘。這哪是什麼玉露,這簡直就是濃縮的糖精勾兌水。
她直接把剩下的半杯玉露潑在了旁邊的乾地上。
滋。
玉露落在泥土裡。那些原本枯黃的雜草像吃了興奮劑一樣,瘋狂地往上竄。眨眼間就長到了半尺高。
白微月驚叫一聲。她往後退了一小步,繡花鞋踩在了一根斷掉的枯枝上。
“師姐!你這是做什麼?這玉露珍貴無比……”
“太膩。”林星闌把翡翠杯子塞回她手裡。
這動作在白微月眼裡變成了另一種訊號。林星闌果然在嫌棄她的東西。那種潑掉玉露的動作,在謝雲舟口中是“不屑外物”。可在白微月看來,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“師姐是在怪我佔了你的位置嗎?”白微月眼眶說紅就紅。兩顆金豆子在眼眶裡打轉。
林星闌沒理她。
她蹲下身。盯著剛才被玉露澆過的那塊地。
那裡長出了一株通體碧綠的小草。草尖上頂著一顆紅紅的小漿果。那是被雪參玉露催熟的朱雀果。雖然品階不高,但水分足。
林星闌伸手摘下那顆果子。在裡衣上胡亂蹭了兩下。塞進嘴裡。
甜。酸。帶點涼絲絲的水汽。
這才是吃東西的感覺。
“師姐,你為何寧願吃這種路邊的野果,也不願喝我的玉露?”白微月聲音帶了哭腔。
其實崖底下藏著不少眼線。
謝雲舟此刻就蹲在上面的岩石縫裡。他手裡攥著傳訊符,正一字不落地把這裡的對話傳回主峰。
看到林星闌潑掉玉露,謝雲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透了。
“師妹,你還不明嗎?”謝雲舟在心裡默唸,“林星闌已經斬斷了對宗門資源的依賴。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,那些所謂的靈藥補品,對她現在的境界來說,不過是阻礙修行的雜質。她寧願採擷天地間最原始的靈果,也不願沾染半分人工雕琢的因果。”
林星闌吃完那顆果子。她覺得胃裡舒服多了。
她站起身。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你這食盒挺好看。”林星闌指了指那個描金的紅木盒子。
白微月愣住。沒跟上這個跳躍的思路。
“這……這是我從家裡帶出來的。”
“哦。以後別送這種虛頭巴腦的。有肉嗎?燒雞。醬肘子。實在不行弄兩個饅頭也成。”林星闌說得實誠。
白微月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燒雞?肘子?
太衍宗是劍宗。講究的是清心寡慾。大家平時喝的是露水,吃的是辟穀丹。誰會去弄那種充滿汙穢之氣的凡俗肉食?那會壞了丹田的純淨。
“師姐說笑了。那種東西……會壞了道基的。”白微月勉強扯出一個笑。
“沒勁。”林星闌擺擺手。
她轉過身,繼續往幽冥林裡走。
“師姐!那裡是禁地!掌門有令……”
白微月的聲音被林星闌甩在腦後。她現在眼裡只有林子裡可能存在的獵物。
她跨過了那塊石碑。
身體穿過一層薄薄的冷霧。皮膚上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。那是禁地的防禦陣法在掃描她的靈力波動。
林星闌現在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靈力。那些陣法符文在她身上掃了一圈,發現這就是個普通的凡人肉軀,於是毫無反應地放行了。
林子裡很暗。
樹木長得奇形怪狀。樹皮像老人的皮膚一樣皺巴巴的。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落葉。踩上去軟綿綿,發出一陣陣腐朽的味道。
林星闌緊緊握著那把鐵劍。
突然,左前方的灌木叢動了一下。
一道灰色的影子閃過。
林星闌眼睛一亮。那是一隻長得像兔子的生物。但耳朵很短,背上長著一排骨刺。
疾風兔。一階妖獸。肉質極嫩,就是速度快。
林星闌沒有運轉任何功法。她只是盯著那隻兔子。
兔子蹲在樹根底下。正啃著一截枯木。
林星闌屏住呼吸。她慢慢彎下腰。腳底踩在落葉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這是她上輩子在野外露營時練出來的抓雞手藝。
兔子耳朵動了動。
林星闌猛地往前一撲。
動作很笨拙。就是一個最原始的飛撲。
但她現在的身體被昨晚的“極陽真火”和“夜煞寒風”洗禮過。雖然沒有靈力,但肌肉的爆發力驚人。
嘭。
她把兔子按在了枯葉堆裡。
鐵劍順勢往下一切。
兔子蹬了兩下腿。不動了。
林星闌提著兔子的耳朵。咧了咧嘴。今天中午有肉吃了。
而在禁地外圍。
白微月看著林星闌消失在黑霧中的背影。她手裡死死抓著那個翡翠杯子。指甲在杯壁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她進去了。”白微月聲音發冷。
謝雲舟從岩石後躍下。他落在白微月身邊。臉色凝重得可怕。
“她不僅進去了,而且陣法沒有攔她。”謝雲舟盯著那塊石碑。石碑上的禁字暗淡無光。
“這意味著什麼?”白微月問。
謝雲舟深吸一口氣。
“意味著她的身體已經和這片天地融為一體。禁地陣法預設她就是這山林的一部分。林師妹的境界……恐怕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。她去禁地,根本不是送死,她是去巡視自己的領地。”
白微月咬著牙。她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食盒。
在那叢瘋狂生長的朱雀果面前。她的雪參玉露顯得那麼廉價。
林星闌並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腦補什麼。
她正蹲在幽冥林的一個小水潭邊。
這水潭裡的水是黑色的。冒著森森寒氣。
她把兔子剝了皮。洗乾淨。
沒有火。
她輕車熟路地把那把生鏽的鐵劍插在地上。然後從懷裡摸出兩塊打火石。
這種打火石是她在儲物袋角落裡翻出來的。應該是原主以前野炊時留下的。
啪嗒。啪嗒。
火星子落在枯葉上。
一小簇火苗升了起來。
林星闌把兔肉架在火上烤。
肉香味很快在林子裡瀰漫開來。
就在這時。
林子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。
地面開始微微顫抖。
幾棵碗口粗的樹木被人蠻力撞斷。
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冷霧中走了出來。
那是一頭雙頭鬃獅。三階妖獸。相當於人類修士的築基後期修為。
它的一隻眼睛瞎了。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洞。另一隻眼睛死死盯著林星闌手裡那隻冒油的兔子。
林星闌抬起頭。
她看了看那頭巨大的獅子。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兔腿。
“還沒熟。”林星闌衝著獅子喊了一句。“等會兒。”
雙頭鬃獅愣住了。
它在幽冥林待了五十年。每一個進來的修士不是尖叫著逃跑,就是瘋了命地祭出法寶。
這個人類幼崽在說什麼?
林星闌扯下一塊兔肉。扔了過去。
“嚐嚐鹹淡。這兔子沒油,別嫌棄。”
兔肉落在獅子腳邊。
雙頭鬃獅低頭聞了聞。
遠處的謝雲舟和白微月趴在禁地邊緣的斜坡上。藉著法寶的微光看著這一幕。
謝雲舟的手按在劍柄上。手心全是汗。
“師尊曾說,雙頭鬃獅性情暴戾,不可溝通。”謝雲舟聲音發顫。“她……她在投餵它?”
“不。”
謝雲舟猛地搖頭。
“她不是在投餵。她是在施捨。你看她的眼神。沒有半點恐懼,只有一種……長輩對晚輩的嫌棄。”
林星闌確實很嫌棄。
這獅子長得太醜了。滿身的毛結成了一個個黑塊。還散發著一股子臭水溝的味道。
“離遠點。”林星闌揮了揮手裡的鐵劍。
劍尖指著獅子的鼻子。
“煙燻著我了。”
雙頭鬃獅兩個腦袋同時縮了一下。
它感覺到了。
那把看似生鏽的鐵劍上,殘留著一種極其可怕的氣息。那是昨晚極陽真火煅燒後的餘威。那種火焰,能直接燒掉它的妖丹。
獅子往後退了兩步。
它趴在地上。搖了搖尾巴。
像一隻巨大的黑狗。
林星闌滿意地點點頭。她繼續翻動著烤肉。
“這才像話。等我吃完了,剩下的骨頭給你。”
禁地外。
謝雲舟跌坐在地上。
他手裡的傳訊符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。那是主峰那邊的長老們在瘋狂催問。
“稟報掌門……”
謝雲舟聲音乾澀。
“林師妹……收服了禁地妖王。”
白微月手裡的翡翠杯子徹底裂開了。
碎片扎進她的手心。鮮血順著指縫滴在草地上。
她看著林子裡那個悠閒烤肉的身影。
這種挫敗感,比在大典上被林星闌退宗還要強烈百倍。
林星闌咬了一口兔肉。
真香。
雖然沒鹽。但妖獸的肉自帶一種靈性的甘甜。
她靠在樹幹上。曬著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。
這種日子,才叫修仙嘛。
什麼大師兄,什麼女主,什麼劇情。
通通滾一邊去。
只要肉夠多,這思過崖她能住到天荒地老。
而此時的太衍宗。已經徹底亂了套。
“什麼?她進禁地抓兔子吃?”
大殿內,清虛劍尊拍案而起。
“那雙頭鬃獅還給她看火?”
幾位長老面面相覷。
“掌門。這林星闌……恐怕已經不是我們能教導的了。”
“去。”
清虛劍尊深吸一口氣。
“把那一百份退宗申請找出來。封進藏經閣頂層。誰敢再說退宗的事,逐出師門!”
林星闌還不知道。她那張隨手寫的退學申請。現在已經成了太衍宗的一級機密。
她正忙著把兔骨頭扔給那頭哈喇子流了一地的獅子。
“慢點吃。別噎著。”
林星闌打了個哈欠。
困了。
這禁地裡的冷霧涼颼颼的,正適合睡午覺。
她抱著鐵劍。閉上了眼睛。
周圍的草木。在夜色降臨前。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,瘋狂生長。
彷彿在為它們的王,編織一張綠色的搖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