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既然來了,就幫我翻個面(1 / 1)
太陽光刺得人眼疼。林星闌從坑裡爬出來,身上那件白色裡衣皺巴巴的。她低頭拍了拍褲腿上的土,土星子飛起來,嗆得她咳嗽了兩聲。雙頭鬃獅已經醒了,兩顆大腦袋湊在一起,不知道在嘀咕什麼妖獸語。那把玄鐵匕首就扔在腳邊,刀尖扎進泥裡半寸深。
昨晚睡得不太安穩,後腰被一塊凸起的石頭頂得生疼。林星闌伸手在背後使勁揉了幾下,骨頭縫裡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這種破地方連個席夢思都沒有。她走到坑邊緣,彎腰撿起那把匕首。匕首上的血煞氣很重,貼著手心涼颼颼的。她沒在意,隨手在裡衣下襬蹭了蹭,把上面的泥點子蹭掉。
就在這時候,她感覺到背後有一股涼風。
這不是那種自然的山風。山風是散的,這股風像一根針,直勾勾地扎向她的後腦勺。林星闌沒回頭,她正低頭看著地上一處新長出來的雜草。那草葉子上掛著幾顆晶瑩的露水,被陽光一照,亮得像碎鑽。
“既然來了,就別在那兒杵著,擋我光了。”林星闌嘟囔了一句。
她以為又是謝雲舟或者哪個不長眼的管事來查房。王德發昨天跑丟了鞋,估計回外門得編排她不少壞話。今天說不定會派個更兇的過來。
五十步外,一棵歪脖子黑松樹的陰影裡。
閻無命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,袍角上的金絲在陰影裡若隱若現。作為血煞宗的教主,他這輩子暗殺過的人比林星闌見過的修仙者都多。他的《紅蓮隱身術》已經練到了圓滿境界,就算是清虛劍尊當面,也不一定能察覺到他的氣息。
可現在,這個女人連頭都沒抬,就直接點破了他的位置。
閻無命盯著林星闌的背影。那肩膀看起來很柔弱,裡衣的布料很薄,能清晰地看到她脊柱的輪廓。沒有任何真氣波動的痕跡。她手裡拿著那把屬於十三的玄鐵匕首,正在劃拉地上的泥土。
這種隨意的姿態,反倒讓他不敢輕舉妄動。
“你是哪房的?怎麼穿一身紅?”林星闌終於轉過身,半眯著眼睛打量他。
太陽就在她身後,閻無命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但那股子淡然的氣度,卻像是一座大山壓了過來。
閻無命沒說話。他掌心裡凝聚起一團暗紅色的血煞氣,只要他抬手,這股氣就能化作萬千血針,把方圓十丈內的活物都紮成篩子。他這人疑心重,總覺得這是太衍宗設下的陷阱。
“問你話呢,啞巴了?”林星闌有點不耐煩。
她看這男人穿得挺體面,紅袍子料子不錯,上面繡的那些花紋估計能值不少靈石。估計是主峰那邊派來送東西的,或者是哪位長老新收的騷包弟子。
“本座……”閻無命剛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在鐵砂上磨過。
“本什麼座,你是食堂的吧?”林星闌打斷他。她指了指旁邊那個已經快熄滅的火堆,“正好,我腰疼得厲害。你去把那塊大黑石翻個面。底下那層烤得有點焦,我翻不動。”
閻無命掌心的血煞氣猛地一滯。
他堂堂血煞宗教主,元嬰大圓滿的修為。這輩子只有他讓別人翻屍體的份,從來沒人敢讓他去翻石板。而且還是為了翻一塊烤焦了的肉?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火。
藍色的極陽真火還在最後的一點餘燼裡跳動。那是能焚山煮海的神火。
現在,這火堆上面蓋著一塊玄武岩石板。石板上放著半隻沒吃完的兔子,肉香味已經有點發焦了。
“還愣著幹嘛?快點。”林星闌催促道。
她現在的脾氣不太好,起床氣加上腰疼,讓她看誰都不順眼。這種使喚人的感覺讓她想起上輩子指揮實習生改PPT的日子。
閻無命往前走了一步。他每走一步,腳底下的黑曜石都會裂開幾道細微的紋理。他想看看,如果他真的去翻那塊石板,這女人會有什麼反應。
雙頭鬃獅發出一聲嗚咽。
它把兩個大腦袋深深地埋進前爪裡,龐大的身軀縮成了一團,在地上瑟瑟發抖。它嗅到了閻無命身上那種滔天的血腥味,那是殺了幾萬人才能攢下的煞氣。
林星闌一腳踢在獅子屁股上。
“抖什麼抖,人家是來幹活的,又不是來吃你的。”
獅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閻無命停在火堆前。他伸出蒼白的手指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但透著一股子青黑色。他抓住了石板的邊緣。那極陽真火的餘威瞬間傳到他的指尖。
燙。
這種燙不是皮膚上的灼燒感,而是直衝神魂的刺痛。
閻無命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。這果然是極陽真火,而且純度高得離譜。這個林星闌,竟然能用這種等級的火焰來做飯。她到底把天道法則當成了什麼?
他發力,把石板掀開了。
“哎,慢點,別把灰弄肉上。”林星闌指揮著。
閻無命把石板翻了個面。他的手心被燙紅了一塊。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。他可是血煞神體,水火不侵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去吧。”林星闌蹲下來,拿匕首撥弄了一下那塊兔肉。
焦了的那一面散發著一種碳化的苦味。她皺了皺眉,切掉一塊扔給了獅子。獅子張嘴接住,嚼都不敢嚼,直接嚥了下去。
閻無命站在旁邊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他原本是來殺人的。現在手裡卻沾著翻石板留下的黑灰。
“你怎麼還不走?”林星闌抬頭看他,“沒飯給你吃啊。這點兔子我自己都不夠。”
“你就不怕本座殺了你?”閻無命的聲音冷得掉渣。
他決定不再試探。掌心的血煞紅蓮已經成型。那是血煞宗的鎮派絕學,一朵紅蓮綻放,整座思過崖都會變成一片血海。
林星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。
她站起身,拿著玄鐵匕首在紅袍男人的衣服上比劃了一下。
“殺我?你知道這地方是哪嗎?思過崖。在這兒的都是爛命一條。你要殺就趕緊,別耽誤我晾被子。”
她指了指那個天然凹坑裡的混天綾。
紅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有點扎眼。
閻無命的視線落在那塊紅布上。
混天綾。雖然是仿製品,但上面的陣法紋路卻是正兒八經的上古拓本。此時那塊紅布正被林星闌隨手揉皺,墊在屁股底下。
這種對神器的蔑視,這種對死亡的漠不關心。
閻無命突然想起了一位魔教先輩在手札裡寫過的話:大象無形,大音希聲。真正的強者,從不在意手中的兵刃,也不在意眼前的生死。
他看著林星闌。她那雙眼睛很亮,也很平。平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恐懼,沒有貪婪,甚至沒有慾望。
這是……太上忘情?
閻無命感覺到自己的道心動搖了。他修的是血煞道,求的是殺伐果決,透過殺戮來證道。可眼前這個女人,卻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。
就像是你揮出一記重拳,結果打在了棉花上。
遠處的斷劍峰。
謝雲舟已經快把望遠用的玄光鏡捏碎了。
“師尊!那個紅袍人……那個氣息,絕對是魔教大魔頭!”謝雲舟聲音都在抖。
清虛劍尊站在他身後。清虛的臉色也很難看。
“那是閻無命。”清虛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忌憚。
“什麼?血煞宗教主?他親自來了?”謝雲舟手裡的鏡子掉在地上。
“別慌。你看。”清虛指著玄光鏡裡最後傳回的畫面。
畫面裡,閻無命正像個雜役一樣,在幫林星闌翻石板。而林星闌,甚至還在嫌棄他幹活不細緻。
“師妹她……是在戲耍魔教教主?”謝雲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。
“不。”清虛深吸一口氣,眼神變得異常堅定,“她是在渡他。她看出了閻無命殺孽太重,道心有缺。所以她用最平凡的舉動,在瓦解閻無命的殺意。這就是化干戈為玉帛的最高境界。”
謝雲舟沉默了。
他看著畫面裡那個彎腰片肉的背影。
那是林師妹。那個曾經只會纏著他要買漂亮法衣的女孩。
現在,她正坐在魔教教主面前,悠閒地吃著烤肉。
思過崖上。
閻無命散去了掌心的紅蓮。
他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不是因為累,是因為驚懼。
就在剛才,他產生殺意的瞬間。他感覺到思過崖周圍的空氣似乎凝固了。那是一種被某種宏大意志鎖定的感覺。他甚至覺得,只要他那朵紅蓮敢綻放,迎接他的絕對不是屠殺,而是毀滅。
“給你。”林星闌扔過來一個東西。
閻無命下意識接住。
那是一半剝好了皮的紅薯。熱騰騰的,散發著甜膩的香味。
“沒鹽了。湊合吃。”林星闌說完,就不再理他。
她坐回坑裡,拉過混天綾蓋住腿。陽光曬得她暖洋洋的。
閻無命看著手裡的紅薯。
他是元嬰大圓滿,早已辟穀百年。凡俗的食物對他來說是穿腸毒藥,會汙了體內的純淨魔元。
可他看著林星闌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鬼使神差地,他咬了一口。
軟。糯。甜。
一種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在他的味蕾上炸開。
閻無命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還沒修魔之前,家裡很窮。母親也是這樣,在火堆裡刨出一個紅薯,拍掉上面的灰,分給他一半。
他的魔元開始劇烈波動。
原本狂暴、嗜血的血煞真氣,在這一刻竟然變得溫順了許多。
“謝了。”閻無命說。
他的聲音不再沙啞,反而多了一絲清明。
林星闌沒吭聲。她已經閉上眼睡著了。
閻無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他把剩下的紅薯吃完。然後,他對著這個睡夢中的女人,微微躬身。
他化作一道紅光,瞬間消失在幽冥林的濃霧中。
那道紅光走得很快。帶起了一陣急促的風。
吹亂了林星闌的頭髮。
林星闌在睡夢中皺了皺眉。她伸手把蓋在臉上的頭髮撥開。
“走就走,刮什麼風啊……”
她嘀咕了一句,睡得更熟了。
而此時,在思過崖外圍埋伏的血煞宗暗子們。看到教主竟然以這種姿態退走,一個個都看傻了眼。
“教主……被收服了?”暗子十三躲在石頭後面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他看著手裡那把折斷的透骨釘。
一種深深的恐懼感籠罩了整個血煞宗。
而在太衍宗內部,這個訊息更是像長了翅膀一樣。
“林星闌一言不發,逼退魔教教主。並讓其心悅誠服地幫忙幹活。”
這個傳聞,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,就傳遍了整個九州修真界。
林星闌的名聲。在這一刻。
徹底從一個“惡毒炮灰”,變成了“深不可測的絕世高人”。
清虛劍尊在大殿內來回踱步。
“雲舟。去。把宗門裡最好的靈茶給思過崖送去。”
清虛停下腳步。
“別說是送給她的。就說是……就說是請高人品鑑。”
謝雲舟領命而去。
思過崖上的太陽,依舊照常升起。
林星闌動了動腳趾,在紅布里裹得更緊了。
這種不用修煉,還有人幫忙幹活的日子。
真是。太美妙了。
她夢見自己開了一家巨大的養老院。
閻無命在門口看大門。
清虛劍尊在後廚掌勺。
白微月在院子裡打掃衛生。
“嗯……這個夢,可以有。”
她翻了個身。徹底陷入了黑甜鄉。
匕首在火堆旁閃著幽光,彷彿在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。
但這一切,對林星闌來說。
都不如那個烤紅薯來得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