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這種鹹菜才是修仙的靈魂(1 / 1)
幽冥林的瘴氣終年不散。這裡的樹木多是紫黑色的,葉片厚實得像熟透的皮革。血煞宗的營地就紮在這些扭曲的樹根之間。閻無命站在主帳外,他腳下的泥土被真氣踩得乾裂,細小的土塊順著裂縫往裡掉。
那道紅色的絕命訊號在空中徹底熄滅,只剩下一縷極淡的硫磺味。
影衛枯骨是他的心腹,修的是暗影一道,元嬰以下幾乎沒人能察覺其行蹤。可現在,枯骨廢了。傳回來的最後一道神識資訊裡,全是刺眼的金光和一種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慄的熱度。
“借日光殺人。”閻無命低聲重複著。
他手裡捏著那枚破碎的傳音符,符紙的邊緣被他捏成了粉末。在他看來,林星闌昨天那一棍子是示威,今天弄瞎枯骨就是赤裸裸的羞辱。她明明可以一掌拍死枯骨,卻偏偏要用鏡面反射這種戲耍小孩子的手段。
這是一種極端的傲慢。
“教主,那白微月給的訊息說,林星闌修為全無,只是個凡人。”一旁的紅衣執事壓低聲音,頭埋得很深,“我們要不要把那女人抓來,抽魂煉魄?”
閻無命冷笑一聲,反手一掌抽在執事的臉上。
啪。
執事原地轉了三圈,牙齒飛出去兩顆,半邊臉瞬間腫得像個發麵的饅頭。
“凡人?你見過哪個凡人能用打神鞭當燒火棍?哪個凡人能隨手一劃拉就是極陽真火?”閻無命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踩在枯枝上,發出清脆的斷裂聲,“白微月那個蠢貨想借刀殺人,她想讓我們血煞宗去試探林星闌的底線。如果我們真衝上去,現在幽冥林已經變成一片焦土了。”
他看著思過崖的方向,眼神陰晴不定。那座山頭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像是一把直插雲霄的斷劍。
“傳令下去,退後五十里。不,退後一百里。沒我的命令,誰敢靠近思過崖範圍,自己去萬鬼窟領死。”
閻無命怕了。那種未知的、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力量,比清虛劍尊那把老鐵劍要恐怖得多。
思過崖頂。
林星闌是從美夢中餓醒的。她夢見自己坐在火鍋店裡,面前擺著幾十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肥牛。剛要動筷子,火鍋店老闆突然變成了謝雲舟,非要收她三千靈石一盤。
她氣得一拍桌子,醒了。
吊床在晃,幅度不大。後腦勺那種涼颼颼的感覺還在,摸上去扎扎的,像剛修剪過的草坪。她從紅布里翻身下來,腳尖在空中探了半天,才踩到那雙已經磨得快穿底的布鞋。
“大白,有水沒?”林星闌喊了一聲。
雙頭鬃獅從遠處的石頭後面探出兩個腦袋。它剛才一直在盯著崖底下的動靜,見林星闌醒了,趕緊跑過來。它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舌頭舔了舔嘴邊的水漬,示意林星闌看石階那邊。
林星闌扶著腰走到石階口。
那裡堆著五個大籮筐。筐子是用青皮竹篾編的,上面還帶著清晨的露水。
第一個籮筐裡碼著整整齊齊的臘肉,煙燻的香味透著竹筐縫隙鑽出來。第二個筐子裡全是新鮮的瓜果,紫色的葡萄每一顆都大得像鴿子蛋。
她蹲下身,翻開第三個籮筐。
裡面是幾個黑糊糊的陶罐。陶罐口用紅布封著,外面扎著麻繩。
林星闌摳開一個陶罐的紅布。
一股子酸爽、辛辣、帶著陳年醬香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她眼睛亮了。
這是鹹菜。
裡面是醃得透亮的豇豆,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。還有紅彤彤的剁椒,上面裹著亮晶晶的清油。
“總算來點正經東西了。”林星闌伸手抓了一截豇豆扔進嘴裡。
脆。夠酸。
鹹味在舌尖上爆開,瞬間就把早上那種嘴裡淡出鳥的感覺給壓下去了。她嚼得咯吱咯吱響,嚥下去的時候,覺得整個胃都甦醒了。
謝雲舟這小子,上道。
她又翻開旁邊的小罐子,裡面是醃製的醃蘿蔔皮,每一片都切得極薄,在陽光下近乎透明。
林星闌也不嫌髒,直接坐在石階上,懷裡抱著個鹹菜罈子,手裡抓著昨天剩下的半個冷饅頭。饅頭乾硬,咬下去得費點勁。她撕下一塊饅頭,把豇豆和蘿蔔皮往裡一塞,塞得滿滿當當,大口嚼起來。
饅頭的麥香味和鹹菜的酸爽在嘴裡混合。
這才是生活。什麼靈丹妙藥,什麼天星髓,都不如這一口鹹菜疙瘩來得實在。
她吃得正歡,沒發現崖下不遠處的亂石堆後面,清虛劍尊正帶著幾個長老貓著腰在那兒偷看。
清虛手裡拿著個玄光鏡,鏡面把林星闌吃鹹菜的動作放大得清清楚楚。
“掌門,前輩這是在幹什麼?”大長老嚥了口唾沫,聲音顫抖。
清虛目不轉睛,眼神裡滿是震撼。
“返璞歸真。”清虛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頓悟後的沙啞,“你們看那鹹菜,那是凡間最濁、最鹹、最雜的東西。前輩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大口吞嚥,這說明她體內的道基已經到了‘萬物不染’的境界。”
“可是,那饅頭都涼透了,看著挺硬。”三長老皺著眉頭。
“糊塗!”清虛回頭瞪了他一眼,“那不是硬,那是‘堅如磐石’的劍意。前輩每一口嚼碎的不是饅頭,是她正在磨鍊的無上心經。你沒發現嗎?她吃得越快,周圍的靈氣波動就越平穩。這叫‘大象無形,大食無聲’。”
幾個長老恍然大悟。一個個盯著玄光鏡,恨不得拿個小本本把林星闌嚼饅頭的次數都記下來。
林星闌吃得有點撐。她打了個響亮的飽嗝。
拍拍屁股站起來,她看著筐裡剩下的東西。臘肉得煮,瓜果得洗。
“大白,把這些搬到我吊床下面去。別讓太陽曬壞了。”
獅子走過來,用尾巴一卷,兩個籮筐就被它穩穩地帶走了。
林星闌手裡還剩個紫檀木盒,就是謝雲舟裝斷髮的那個。
水已經冷了,裡面的髮絲漂在上面,像是一團雜亂的線。她看著這些頭髮,突然覺得這木盒放在這兒礙眼。
她拎起紫檀木盒,走到懸崖邊上。
“這東西留著也沒用,扔了算球。”
她剛要往下扔,突然想到這木盒挺沉,萬一下面有人經過,砸到頭就不好了。
她轉頭看了看旁邊的火堆。極陽真火還沒滅,藍瑩瑩的一團。
林星闌走過去,把紫檀木盒連帶著裡面的斷髮,一股腦倒進了火堆裡。
火苗猛地躥起三尺高。
紫檀木遇到極陽真火,瞬間發出一股異香。那種香味不是花香,也不是檀香,而是一種讓人神魂清明的藥香味。裡面的髮絲在火焰中蜷縮,並沒有被燒焦的味道,反而化作了幾縷紫色的煙霧,盤旋在崖頂。
“嚯,這木頭還挺耐燒。”林星闌往火堆裡扔了兩塊幹樹枝。
她不知道,那些髮絲裡承載著她穿過來這段時間吸收的各種頂級靈氣殘餘。在極陽真火的精煉下,這些殘餘和紫檀木的精華融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極其罕見的“因果丹香”。
這種煙霧往外飄去,方圓百里的妖獸聞到了,全都匍匐在地,一動不敢動。
太衍宗主峰。
白微月正站在院子裡練劍。她手裡的長劍舞得密不透風,寒光四射。
突然,一股異香順著風飄到了斷劍峰。
白微月吸了一口,原本狂躁的丹田竟然瞬間平息了。她愣住了。這種香味讓她感覺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壓制。
“這是誰在煉丹?”她收起長劍,看向後山。
那種香味越來越濃。
她想起了血煞宗影衛的失敗。昨晚她等了一夜,沒等到影衛的回信,只等到了那道代表“絕命”的紅色訊號。
她的手在抖。如果影衛真的死在了林星闌手裡,魔教肯定會把這筆賬算在她頭上。
“我不信。她肯定是在裝。”白微月咬著牙。
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簡。這是她偷偷從執法堂檔案室裡拓印出來的,裡面記載著關於林星闌入宗以來的所有靈力測試記錄。每一條都顯示,林星闌的根骨奇差,是個不折不扣的廢柴。
“既然宗門護著你,魔教怕了你。”白微月眼神變得陰毒,“那我就在大比的時候,當著所有附屬宗門的面,親手撕爛你的偽裝。”
她轉身回屋,開始瘋狂地吞服丹藥。她要在大比前,強行突破築基後期。
思過崖上,林星闌對外界的暗流湧動毫無察覺。
火堆裡的紫檀木盒已經燒成了灰。那幾縷紫色煙霧也慢慢散去。
林星闌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繩子。那是昨天從籮筐底下拉出來的。原本是用來捆臘肉的粗麻繩。
她現在頭髮短了,總覺得脖子後面空落落的。風一吹,髮梢扎得皮膚癢。
她想找個東西把這堆亂髮扎一下。
她看著地上的灰燼。灰燼裡躺著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。大概有大拇指蓋那麼大,通體紫色,表面有著細密的紋路。
這是紫檀木盒和斷髮在極陽真火中煉出來的殘渣。
林星闌彎腰把它撿起來。這玩意兒很硬,中間竟然還有個天然的小孔。
“這珠子長得挺別緻。當個墜子正好。”
她把那根捆臘肉的麻繩穿過珠子的小孔,在腦袋後面胡亂紮了個小辮子。珠子沉甸甸的壓在髮根上,剛好把那堆炸毛的長髮給墜住了。
珠子貼著她的皮膚,微微發熱。
那種熱量很柔和,像是冬天裡的暖寶寶。
林星闌覺得挺舒服。她打了個哈欠,重新爬回了吊床。
“大白,看著點火。臘肉還沒煮呢。”
獅子兩顆腦袋同時點了點。
林星闌閉上眼,雙手枕在腦後。
她覺得現在的狀態簡直完美。有吊床,有鹹菜,沒人打擾,連頭髮都變短利索了。
崖下的亂石堆裡。
清虛劍尊和長老們已經徹底呆住了。
透過玄光鏡,他們親眼看到林星闌把“萬年紫檀”和“斬塵斷髮”熔鍊成了一顆珠子。
“那是……因果造化丹?”大長老聲音都在打顫,“她就這麼隨手紮在頭髮後面了?那是能讓金丹期直接跨入元嬰期的神物啊!”
“不。”清虛深吸一口氣,把玄光鏡收起來,“那在前輩眼裡,就是個扎頭髮的珠子。她是在告訴我們,所謂的機緣和神物,對她來說,不過是唾手可得的玩物。”
清虛轉身往回走。步履蹣跚。
他覺得自己活了三百多年,修的那些劍道,在林星闌那個扎頭髮的動作面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“傳令下去。大比照常進行。但……給林前輩留一個位置。最尊貴的位置。”
清虛停下腳步,看著遠方的雲海。
“她去不去隨她。但我們,必須得請。”
此時的林星闌,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。
她又做夢了。
夢見那罐鹹菜裡其實還有辣白菜。
“多加點辣椒……”
她嘀咕了一聲,翻了個身。
紅色的吊床在風中微微搖曳。
掛在它發後的那顆紫色珠子,在陽光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華光。
那是太衍宗歷史上,第一個用捆臘肉的麻繩繫住的絕世神丹。
而它的主人,只想在太陽落山前,再睡個回籠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