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全宗門都在等她飛昇,她只想喝口熱(1 / 1)
太陽還沒完全跳出地平線。霧氣在懸崖邊上翻滾,灰濛濛的一片。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涼氣鑽進衣領。林星闌蜷縮在吊床裡,紅色的混天綾把她裹得像個蠶蛹。她覺得鼻子有點癢,伸手胡亂抓了一下,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布料紋理。
她睜開眼。視線裡是那棵枯死的黑松樹,樹皮乾裂,像老人的皮膚。
肚子又在叫。昨晚那頓蛇肉雖然辣得過癮,但那股子靈氣在胃裡折騰了大半夜,現在全化成了虛無,只剩下一陣陣空洞的飢餓感。她坐起來,吊床晃動得厲害。雙頭鬃獅趴在樹根底下,兩顆腦袋壓在一起,口水順著石磚的縫隙流成了一小灘。
“沒水洗臉。”林星闌跳下吊床,腳底板踩在冰涼的黑曜石上。
她走到昨天那個石坑邊上。積攢的雨水早就被她煮幹了,坑底留下一層淡淡的白色結晶,那是天星髓乾涸後的殘渣。她蹲下身,拿手指颳了一點。指甲蓋上沾著白粉。這玩意兒聞著有一股子草木清香,但在她眼裡,這頂多算是純度比較高的洗潔精。
要是能有盆熱水就好了。最好再來塊毛巾。
她轉頭看向不遠處那根燒得漆黑的打神鞭。這鐵棍子被她昨天隨手扔在地上,現在還沒完全冷卻,表面透著一股子暗紅。
林星闌走過去,彎腰拎起打神鞭。鐵棍沉甸甸的,壓得她手腕往下一沉。她拿著鞭子走到懸崖邊的接水口。那是幾塊石頭自然堆砌成的槽,細細的山泉順著石縫往下滴,速度很慢,半天才能接滿一瓢。
她把昨晚裝茶葉的那個紫檀木盒拿過來,倒掉裡面的松子殼。接了小半盒涼水。
水裡漂著點綠色的苔蘚。
“雷劈過的棍子,應該能殺菌吧?”林星闌自言自語。
她把打神鞭通紅的一頭直接戳進了水盒裡。
滋啦——
一股濃煙升騰而起。水瞬間沸騰,冒出大片白色的水霧。紫檀木盒被高溫一燙,散發出一種更加濃郁的檀香味。
謝雲舟提著一個食盒,剛踏上思過崖最後一步臺階。
他站住了。
眼前的畫面讓他手裡那個裝著極品靈米粥的食盒晃了一下。
林星闌正蹲在那兒。她一手拿著執法堂的重器打神鞭,另一隻手按在一個紫檀木匣子上。那木匣子現在正往外噴吐著碧綠色的霞光。那是雲霧雪毫殘留的靈氣,混合著紫金檀木的精華。而那根打神鞭上,竟然隱隱有雷光在水霧中穿梭。
“雷火淬靈……”謝雲舟喉嚨發緊。
他看到林星闌把手伸進了那團沸騰的雷光水霧中。
那可是能把金丹期修士皮肉炸裂的雷霆餘威。她就像沒感覺到一樣,用手捧起一捧帶著細微電弧的水,抹在了臉上。
電弧打在她的皮膚上,瞬間消散。她的臉色被熱水一激,透出一種健康的紅潤。
林星闌抹了一把臉。水挺熱。帶點麻酥酥的感覺。像是上輩子用過的那個劣質洗面奶,洗完之後皮膚緊巴巴的。
“醒了?”林星闌轉過頭,看著愣在那裡的謝雲舟。
她把打神鞭往地上一扔。噹啷。
“有吃的沒?別再送什麼茶葉了,那玩意兒不頂飽。”
謝雲舟回過神,快步走過去。他把食盒放在平整的石頭上,揭開蓋子。一股清雅的米香散開。那是太衍宗最好的百靈米,每一粒都晶瑩剔透,要在靈田裡種滿三十年才能收割。
“師妹,這是掌門特意囑咐熬製的。裡面加了三千年的雪蓮心。”
謝雲舟把一碗粥端出來。碗是特製的暖玉,能鎖住藥效。
林星闌接過碗。沒拿勺子。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粥很稠。順著嗓子滑下去,溫溫熱熱的。
“味兒淡了點。”她嚼著裡面的雪蓮心。脆生生的,像是不太熟的胡蘿蔔。
謝雲舟站在旁邊。他看著林星闌的頭髮。經過昨晚的寒風,她的髮絲有些凌亂,幾縷長髮垂在胸前。
林星闌也覺得頭髮礙事。修仙界這幫人,個個留著齊腰長髮,洗起來費勁,幹得也慢。
她摸了摸腰間的玄鐵匕首。
刀刃拔出來。青色的冷光在晨曦中晃了一下。
“師妹,你幹什麼?”謝雲舟心頭一跳。
林星闌沒說話。她抓起腦後的一把頭髮。這把長髮烏黑髮亮,像是上好的緞子。
她橫過匕首。對著髮根的位置,用力一割。
刺啦——
玄鐵匕首是血煞宗的殺人利器。割頭髮跟割豆腐沒區別。
大半截長髮就這麼被她隨手割了下來。斷口參差不齊,像是被狗啃過一樣。
林星闌把那把斷髮隨手扔進剛才那個盛水的紫檀木盒裡。水還沒涼透,斷髮漂在水面上,隨著電弧晃動。
她甩了甩腦袋。短了很多。髮梢剛過耳朵,整個人看著清爽了不少。
“舒坦。”林星闌吐出一口濁氣。
謝雲舟覺得自己要站不穩了。
在修真界。斷髮如斷頭。除非是修無情道,或者要徹底與過去斬斷因果,否則沒人會做出這種舉動。
“師妹……你這是,要徹底捨棄凡塵因果?”謝雲舟的聲音在顫抖。
他看著那一盆帶著電弧的斷髮。在他眼裡,那些髮絲上縈繞著林星闌過往的最後一絲氣息。現在,這些氣息被雷火之水淹沒,被極陽真火灼燒。
她在斬塵緣。
她在為飛昇做最後的準備。
“什麼因果。頭髮太長,洗著費水。”林星闌又喝了一口粥。這粥越喝越甜。
就在此時。斷劍峰的別院內。
白微月死死盯著面前那張已經化成灰燼的符紙。
“那邊接頭了。”她低聲說。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白印。
血煞宗的人回覆了。他們會派出一名擅長幻術的影衛,趁著今晚太衍宗佈防虛弱的時候,潛入思過崖。
只要證明林星闌是個空架子。魔教就會捲土重來。到時候,太衍宗為了自保,一定會把這個招來禍端的女人交出去。
白微月走到鏡子前。她看著自己蒼白的臉。
“林星闌。我看你還能得意多久。”
思過崖上。林星闌喝完了粥。
她把玉碗遞迴給謝雲舟。
“碗不錯。下次能不能弄點鹹菜?這種甜粥喝多了,反胃。”
謝雲舟畢恭畢敬地接過碗。他低頭看了看那盆斷髮,又看了看林星闌那頭亂糟糟的短髮。
現在的林星闌,氣場變了。
如果說以前她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鈍劍。那現在,她就是一柄已經打磨好,正準備刺向蒼天的利刃。那種不修邊幅的張狂,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加高深莫測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謝雲舟深深一躬,“師妹這是在提醒我們,修行當去繁就簡,不拘泥於形骸。”
林星闌擺擺手。懶得解釋。這人的腦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。
她轉身走向吊床。
“我再睡會兒。沒大事別來煩我。”
謝雲舟抱著食盒退了下去。他走得很輕。
林星闌躺回紅布里。風吹過來,後腦勺涼颼颼的。這短髮確實利索,透氣。
她剛閉上眼。
一股若有若無的危機感。從懸崖下方的陰影裡升了上來。
那不是殺氣。是一種像是某種滑溜溜的爬行動物,在草叢裡穿梭的感覺。
林星闌沒睜眼。
她翻了個身。手垂在吊床外面。指尖剛好碰到了那把插在土裡的玄鐵匕首。
“還沒完了是吧。”她心裡嘀咕。
她其實不想動。但這股感覺讓她覺得後背發毛,像是被什麼噁心的東西盯著。
影衛‘枯骨’此時正貼在思過崖垂直的石壁上。
他整個人像是一張黑色的紙。沒有厚度,沒有體溫。甚至連心跳都停止了。這是血煞宗最頂級的潛行術。
白微月給的情報說。這個女人是個空架子。
枯骨不信。
他親眼看到了那一地被燒焦的執法堂重器。看到了那一盆還在冒著雷光的斷髮。
那一盆頭髮,散發著讓他這個魔修都感到戰慄的氣息。
那是劫雷的味道。
這個女人,竟然在用劫雷洗頭?
枯骨的手指摳進石縫裡。他慢慢探出頭。看向吊床。
他在等。等這個女人徹底進入深度睡眠。
只要一刀。他袖子裡的‘化骨刃’就能刺穿對方的脖子。
林星闌突然動了。
她沒坐起來。只是那隻垂在吊床外的手,順手拔出了地上的玄鐵匕首。
她把匕首橫在胸前。像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。
匕首的刀面正好對著太陽昇起的方向。
一道金色的陽光反射出去。
刺——
這道反光精準地照在了枯骨的眼睛上。
枯骨覺得雙眼像是被兩根滾燙的鋼針紮了進來。那是極陽真火混合了純正日光的力量。
“啊!”
他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慘叫。
這種潛行術最忌諱的就是神識受損。他這一下,直接從石壁上跌了下去。
幾百丈高的懸崖。他像塊破麻袋一樣往下掉。
林星闌被這一聲叫喚徹底吵醒了。
她坐起來。探頭往下看。
下面白霧茫茫。什麼都看不清。
“剛才是不是有人叫?”她問旁邊的獅子。
雙頭鬃獅的兩顆腦袋都豎了起來。它剛才也感覺到了異樣。但看到林星闌那道反光,它覺得這又是林星闌在玩什麼貓捉老鼠的遊戲。
獅子搖了搖尾巴。趴下繼續睡。
林星闌皺著眉。她看著手裡的匕首。
“這破刀。晃得人眼疼。”
她隨手把匕首又插回了土裡。
崖底下。
枯骨摔在了一塊巨大的青石上。
他全身骨頭斷了大半。滿臉是血。但最讓他絕望的,是他的雙眼。那道反光不光照瞎了他的眼,還順著他的經脈,把他體內的血煞氣燒了個精光。
“騙子……都是騙子……”
枯骨吐出一口帶內臟碎塊的血。
“這哪是空架子……這根本就是天神下凡……”
他顫抖著手,從懷裡摸出一枚訊號彈。
他必須通知教主。白微月在撒謊。她是想借林星闌的手,把血煞宗徹底滅了。
紅色的訊號彈衝上天空。在幽冥林的上方炸開。
那是‘絕命危急’的標誌。
太衍宗主峰。清虛劍尊正坐在大殿裡喝茶。
看到那道紅光。他把茶杯重重扣在桌上。
“魔教的人果然又來了。”
他站起身。看著思過崖的方向。
“雲舟。去看看。前輩是不是又在清理垃圾了。”
謝雲舟剛走到半山腰。聽到動靜。立刻御劍而起。
他飛到思過崖上方。
只看到林星闌正叉著腰。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。
她的短髮在風中亂飛。顯得格外桀驁。
“師妹,出什麼事了?”謝雲舟落在地上。
林星闌轉過頭。一臉晦氣。
“不知道哪來的野貓。掉下去了。叫得挺難聽。”
謝雲舟往崖下看了一眼。
那一抹紅色的訊號殘影還沒完全散去。
野貓?
他苦笑了一聲。
能讓血煞宗影衛發出絕命訊號的。恐怕只有師妹口中的這隻‘野貓’了。
他看向林星闌。
她現在的眼神很平靜。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了午覺的憤怒。
這就是絕對實力的底氣嗎?
無論來的是什麼。在她眼裡。都不過是隨手可以清理的畜生。
“師妹。”謝雲舟深深行禮。
“掌門說。既然師妹喜歡清靜。那思過崖以後就不再派人上來了。所有的供奉,都會放在石階下的禁區碑旁。”
林星闌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沒人上來了?”
“是。除非師妹召喚。”
林星闌樂了。這太好了。
終於可以安安穩穩地躺平了。不用演戲,不用應付腦補帝。
“行。趕緊走吧。記得鹹菜。”
謝雲舟退走後。
林星闌躺回吊床。她看著藍藍的天空。
這種日子。才是真正的修仙啊。
她閉上眼。不一會兒。崖頂又響起了均勻的呼嚕聲。
而遠在幽冥林深處的閻無命。
看著那個訊號。
他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白骨王座。
“白微月……你敢坑本座!”
魔教。太衍宗。
因為一個想睡午覺的女人。再次陷入了新一輪的瘋狂猜測和博弈中。
而林星闌。
她只是夢見。自己那盆雷火之水。洗完臉之後。真的變白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