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這菩提殼太硬,羅漢果吃著一股土味(1 / 1)
萬妖谷的上方,常年籠罩著一層粘稠的血色妖氣。這裡的樹木都長著尖銳的倒鉤,樹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,像是被鮮血反覆浸泡過。風颳過谷口,發出類似於野獸低吼的嗚嗚聲。
枯木道人此時就站在萬妖谷最高的斷崖上。他那身原本整潔的道袍已經爛成了布條,胸口處有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,那是剛才被一群巡邏的嗜血蝙蝠抓傷的。血已經止住了,但傷口周圍還殘留著黑色的妖毒。
他面前不遠處,是一座用純金色的枯枝搭建而成的巨巢。那是金翅大鵬的巢穴,直徑足有二十多米。巨巢中心斜長著一株通體亮金色的矮樹,樹高不過三米,枝葉卻像利劍一樣筆直指向天空。這就是庚金菩提樹。
樹上掛著幾十個兩頭尖尖的果實,果皮像是不鏽鋼打磨出來的一樣,在血色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。
“啾——!”
一聲穿透耳膜的禽鳴從高空墜下。金翅大鵬察覺到了入侵者。那是一隻雙翼展開足有五十米的巨鳥,羽毛像是黃金鑄造,每一根都帶著撕裂空間的鋒芒。它俯衝下來的速度極快,空氣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產生了一連串的音爆。
枯木道人沒抬頭,他那雙枯草一樣的手死死攥著真元大斧。
他沒時間跟這隻扁畜生糾纏。前輩還等著嗑瓜子,晚了一息時間,他這把老骨頭都擔待不起。
“滾開!”枯木道人暴喝一聲。
他身後的虛影中猛地撐起一株建木的幻象。那是他剛才在那把建木躺椅旁蹭到的氣息,雖然只有一絲,但卻帶著萬木之祖的絕對壓制。金翅大鵬那雙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,它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衝勢,渾身羽毛像炸雷一樣抖動。它感受到了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。
枯木道人趁著這個空檔,身形化作一道綠光,直接衝到了菩提樹下。他伸出手,真元包裹著掌心,像擼串一樣,順著樹幹用力一擼。
嘩啦啦。
幾十顆庚金菩提子被他粗暴地扯了下來。菩提樹發出了陣陣金屬摩擦的哀鳴。枯木道人顧不上看那隻快要瘋掉的金翅大鵬,轉頭就跑,腳底下的虛空被他踩出一圈圈綠色的波紋。
與此同時,西漠雷音寺的八寶功德池旁。
檀香味重得讓人窒息。池水是金色的,粘稠得像蜂蜜,上面漂浮著幾朵巨大的七寶蓮花。清虛劍尊提著玄鐵重劍,站在池邊的白玉欄杆上。
他對面站著十二個白鬍子老和尚,每個人的皮膚都透著一種暗金色的光澤,那是佛門的大圓滿金身。
“清虛施主,這金身羅漢果乃我佛宗聖物,三千年一開花,三千年一結果,這一爐只有十八顆。”領頭的方丈雙手合十,脖子上的念珠每一顆都比拳頭還大,“你強搶佛果,就不怕遭天譴嗎?”
清虛劍尊冷笑一聲。他肩膀上還殘留著玄武殼的鹹腥味。
“天譴?前輩要吃花生,你們這果子長得像,那是你們的福氣。”清虛往前邁了一步,重劍橫在胸前。
他體內的劍元已經轉換成了某種更玄奧的力量,那是他在思過崖喝了那口太初道茶後得到的造化。劍意透體而出,直接在功德池的金水裡劈開了一道兩米深的溝壑。
“給不給?”清虛眼神冷得像冰。
十二個老和尚齊齊宣了一聲佛號。漫天佛光亮起,化作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,對著清虛壓了下來。
清虛不躲不閃,他想起林星闌隨手掰斷那根紅色藤蔓的樣子。那種舉重若輕,那種對世間萬法的無視。他福至心靈,重劍平平無奇地往前一送。
噗嗤。
漫天佛光像被戳破的氣球,瞬間消散。清虛的身影從金色手掌中間穿過,左手五指成鉤,對著池子中心那株只有半米高的土黃色灌木一拽。
一串連著根系的羅漢果被他連根拔起。果皮上佈滿了土黃色的網格紋路,看著跟剛從泥裡挖出來的花生一模一樣。
“謝了。”
清虛留下一道殘影,消失在西漠的漫天黃沙中。
思過崖頂。
林星闌依舊在那把建木躺椅上躺著。她臉上蒙著那塊死黑色的虛空幽冥布,呼吸平穩。如果不看她周圍那些足以毀天滅地的陣法和靈植,她就像個在公園裡蹭陰涼的老大媽。
陸清雪站在涼棚邊上,手裡拿著一根柳條在地上畫圈。那柳條就是剛才林星闌用來撇茶沫子的那截,現在已經長出了十幾片翠綠的葉子。
兩道極其內斂的光從天邊墜落。
清虛劍尊和枯木道人幾乎是同時落地的。
清虛手裡拎著一串還帶著泥巴的“花生”,枯木手裡捧著一兜子金燦燦的“瓜子”。兩人的形象都很狼狽,清虛的鬍子被燒掉了一半,枯木的右胳膊還在微微發抖。
林星闌聽到了動靜,她伸手扯下臉上的黑布。陽光被遮光布擋久了,現在看什麼都帶著一層重影。
“回來了?挺快的嘛。”她坐直身子,建木躺椅發出嘎吱一聲。
她那雙腳在地磚上劃拉了兩下,找準了鞋的位置。
清虛往前走了兩步,把那一串金身羅漢果放在玄武茶几上。為了效果逼真,他甚至沒把上面的泥擦乾淨,故意留了一點點溼潤的土渣。
“前輩,這是西邊產的野花生。剛挖出來的,新鮮。”清虛低著頭,聲音有些沙啞。
枯木道人也趕緊把那一兜庚金菩提子放在旁邊。
“這是南邊山裡長的野瓜子。品種特殊點,殼硬,前輩嚐嚐。”
林星闌低頭看了一眼。
左邊那一堆“花生”,土黃色的殼,紋路很深,個頭挺大,快趕上小雞蛋了。右邊那一堆“瓜子”,金閃閃的,兩頭尖中間圓,看著挺華麗。
“這瓜子品種挺新鮮啊,還帶金屬光澤的?是不是那種觀賞性的向日葵結出來的?”
林星闌伸手抓了一把庚金菩提子。
入手沉甸甸的,不像木質的果殼,倒像是抓了一把鉛球。她拿了一顆,大拇指和食指捏住,想往嘴裡送。
“哎,這玩意兒沒炒過吧?”林星闌看著枯木。
枯木道人愣了一下。炒?那可是庚金之氣凝成的本源果實,拿什麼火炒?九龍赤金鼎的真火估計也就勉強能讓它變個色。
“回前輩……確實還沒來得及炒。這是生瓜子。”枯木趕緊回答。
“生瓜子不好吃,一股草腥味。”林星闌撇撇嘴。
她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九龍赤金鼎。鼎底下的火還沒滅,離火神雀剛才噴出來的金色火焰還在鼎底慢悠悠地晃盪。
“陸丫頭,把那個青銅盆拿過來。”林星闌招呼陸清雪。
陸清雪趕緊端著空了的渾天化神鼎蓋子跑過來。
林星闌把那一兜子金燦燦的菩提子全都倒進盆裡。然後順手又抓了幾把“花生”也丟了進去。
“沒鹽沒料的,煮一下吧。”
她起身走到那盆陰陽造化茶旁邊,直接端起盆,嘩啦一聲,把剩下的半盆茶水全倒進了裝著瓜子花生的青銅盆裡。
太初道茶的餘溫還在。兩片黑葉子在盆裡打了個轉,最後貼在了一顆菩提子上。
林星闌端著盆,走到九龍赤金鼎旁邊。
她沒用鏟子,直接用那根長滿綠葉的柳條,在盆裡胡亂攪和了兩下。
“陸丫頭,把這盆放鼎上面。用那個火煨著。別大火,容易煮爛了沒嚼頭。”
陸清雪兩隻手端著沉重的青銅盆,由於裡面加了造化水和羅漢果,這盆現在起碼重達數萬斤。她咬緊牙關,全身化神期的靈力都匯聚在手臂上。
盆被穩穩地放在了赤金鼎的邊緣。
金色的離火開始舔拭盆底。盆裡的水迅速翻滾,卻沒有熱氣冒出來。所有的精華都被強行壓進了那些果實裡。
大概過了十分鐘。
一股混合著金屬冷香和泥土芬芳的味道傳了出來。
林星闌聞了聞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她伸手,直接把盆從火上端了下來。
手掌碰到滾燙的青銅邊緣,她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把盆重新放在玄武茶几上。
“老頭,你們也坐,一起嗑點。”林星闌招呼清虛和枯木。
兩人哪敢坐,只是彎著腰站在旁邊。
林星闌自己抓起一顆“瓜子”。經過造化水的浸泡,庚金菩提子表面的金光收斂了許多,變成了一種古樸的暗金色。
她兩根手指捏住菩提子的兩端。
用力一捏。
沒開。
這殼不是一般的硬。林星闌感覺自己像是在捏一塊實心的鋼筋。
“這什麼品種,殼這麼厚?”
林星闌有點不信邪。她剛才吃紅薯的時候還覺得身體挺有勁。
她把那顆菩提子塞進嘴裡。用後槽牙咬住。
她也沒使多大勁,就是平時嗑西瓜子的那個力道。
“咔吧!”
一聲極其清脆的爆裂聲在崖頂響起。
那顆足以抗住煉虛期全力一擊的庚金菩提子,被林星闌輕而易舉地咬開了。
一道極致銳利的金系氣浪順著她的齒縫噴了出來。清虛劍尊站在三米外,感覺自己的臉頰像是被飛劍割了一下,瞬間多了一道紅痕。
林星闌吐出兩片破碎的暗金色殼。
殼掉在玄武茶几上,噹啷兩聲,砸出了兩個小白點。
裡面的果肉是乳白色的。晶瑩剔透,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。
林星闌嚼了兩下。
“呸。這瓜子殼也太硬了,硌得我牙疼。而且這肉一點油水都沒有,乾巴巴的。跟嚼蠟燭似的。”
她皺著眉嚥了下去。
果肉化作一股狂暴的劍意。這股劍意在她的胃裡還沒來得及發威,就被那口剛喝下去的太初道茶給死死按住了。茶水裡的法則之力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,瞬間把這股劍意磨成了最精純的能量,潤物細無聲地融入了她的骨骼。
林星闌覺得後背有點熱。
她又抓起一顆“花生”。
金身羅漢果的殼經過水煮,變得有些軟。她輕輕一掰,殼就碎了。
裡面躺著兩顆紅彤彤的果仁。果皮很薄,上面的網狀脈絡還在微微發光。
林星闌捻起一顆。扔進嘴裡。
“嚼,嚼。”
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古怪了。
“這花生怎麼一股土味?是不是沒洗乾淨?”
林星闌又吃了一顆。還是那個味。
“老頭。你這花生不行啊。以後別在那家買了。純粹是賣土呢。”
清虛劍尊跪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金身羅漢果,那是佛宗用功德水澆灌出來的。每一顆都蘊含著大地之德。普通人吃一顆,就能獲得大地親和力,只要腳踩地面,靈力就無窮無盡。
在前輩嘴裡,這成了“一股土味”。
林星闌吃了幾顆就沒興趣了。這些零食看著高階,吃起來真不咋地。沒香味,也沒嚼頭。
她把手在天雪蠶絲布上蹭了蹭。擦掉手指上的水漬。
“哎呀。這日子過得。連個像樣的零食都弄不到。”
她嘆了口氣。重新蒙上那塊黑布。
“老頭,你們在那兒傻站著幹嘛。想吃就自己抓。剩下的你們分了吧。別浪費糧食。”
林星闌說完,換了個舒服的姿勢,在建木躺椅上沉沉睡去。
清虛和枯木對視了一眼。
兩人的呼吸都變得極度急促。
那一盆剩下的“瓜子花生”。
那是足以讓整個中州修仙界為之瘋狂的至寶。被當成垃圾一樣賞給了他們。
清虛劍尊顫抖著伸出手,從盆裡抓了一顆被林星闌嫌棄的“土味花生”。
他剝開殼。把紅果仁放進嘴裡。
轟。
他感覺自己腳底下的蒼梧山,彷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山根深處的地脈在律動。原本已經乾枯的元神,瞬間被大地的生機填滿。
他要突破了。
從化神初期,直接跳過中期,邁向大圓滿。
枯木道人也沒閒著。他瘋狂地往嘴裡塞著那些“乾巴巴的瓜子肉”。
他乾枯的軀幹開始重新煥發生機。斷掉的胳膊發出了咔吧咔吧的骨骼生長聲。他的眼睛裡,隱隱有金色的符文在流轉。
陸清雪站在旁邊。
她沒有去搶盆裡的東西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睡夢中的林星闌。
她發現。林星闌睡著的時候,周圍的空間是在坍塌的。
那些原本暴戾的靈氣、劍意、火氣。在靠近林星闌三尺範圍的時候,都會變得溫順如貓。
陸清雪蹲下身。
她撿起林星闌剛才吐掉的那兩片暗金色的瓜子殼。
殼上還殘留著林星闌的一點牙印。
她把這兩片碎殼貼在自己的心口處。
她感覺到。自己體內的那一絲剛剛成型的劍胎。在接觸到這牙印殘留的氣息時。
發出了某種歡快的顫鳴。
像是在……朝聖。
陸清雪閉上眼。眼淚再次流了下來。
她知道。自己這輩子。再也不想離開這思過崖了。
哪怕明天魔教真的打上山來。
只要這個女人還在躺椅上睡著。
這天。就塌不下來。
遠處的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。
天邊那塊被金光捅出來的窟窿。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。
林星闌在夢裡翻了個身。
她夢見自己回到了那個出租屋。正就著冰啤酒吃著一盤五香花生。
那花生,可真香啊。比這思過崖上的土疙瘩強多了。
她吧唧了一下嘴。
屋簷下的那根雷龍骨掃把。在晚風中輕輕搖晃。
發出了極其微弱的。
像是龍吟一樣的低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