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夢中的我這麼蠢(1 / 1)
蕭衡宴將剝好的栗子放在陸朝辭面前的碟中,炭火映著他低垂的眉眼,少了平日的鋒銳,多了幾分少年氣。
“那時候,我什麼都不記得。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從哪裡來,甚至不會說話、不會走路,將一切都忘記了,如同一個剛出生的孩童一般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平淡,“師父說,他是在衡州城外的破廟裡撿到我的。當時我渾身是傷,懷裡揣著一塊玉佩,上面刻著一個宴字。”
陸朝辭心中微動,道:“所以,王爺在民間時,以宴為姓,便是從那塊玉佩來的?”
蕭衡宴點了點頭,繼續道:“師父本想送我去官府,可那晚追殺我的殺手接踵而至。他見我一個痴傻孩童尚且有人要置我於死地,便動了惻隱之心,將我帶回了天機閣。”
提到天機閣時,蕭衡宴周身的氣場明顯柔和了下來。他微微仰頭,似乎透過車頂看到了那個在師叔師伯的教導下,在義兄義姐的愛護下長大的自己。
“那是個比朝堂還要複雜,卻又比朝堂多幾分真情的地方。天機閣下分六門三莊,各司其職,如今主事的是我的師叔師伯。”
他語氣裡染上了一絲懷念,“我剛到天機閣時,我的義兄義姐們將我當成一個剛出生的孩童,重新教我說話、識字、習武。可以說,沒有他們,就沒有如今的我。”
陸朝辭靜靜地看著他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蕭衡宴,卸下了一身防備,像是思家的遊子,提起家人時異常柔軟。這也說明了為何他雖流落民間,卻不比金尊玉貴的皇子差了什麼,甚至超過了他們,讓他們想用齷齪手段毀了他。
然而,這份溫情也讓陸朝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一個有如此強大的江湖背景做靠山的人,前世為何會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被困詔獄兩年?那些愛護他的兄姐們,為何任由他在獄中受盡折磨?
“王爺,”陸朝辭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你上次被關詔獄,師門就這麼放任嗎?”
蕭衡宴剝栗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搖頭:“當然不會。我入詔獄前,留過口信,不讓他們入詔獄救我。”
想起曾經做過的傻事,他頓了頓,“不過大哥他們最多也就由著我胡鬧三個月。若我三個月後還沒從詔獄出來,他們一定會闖進去,將我帶回師門。”
陸朝辭看著他對師門信任的樣子,心中卻是一緊。
可他前世,就是在詔獄被關了兩年。後來還是邊關出了事,才被蕭景宸假惺惺的求情放了出來。
她道:“若是沒有呢?”
“若是被關了許久才出來,而你師門的人從未出現呢?”
蕭衡宴見她神情認真,不由坐直了身子,神色也嚴肅起來:“那一定是師門出事了。不然,他們不會放任我一直待在詔獄。就算我真的有罪,他們也會闖進去先將我救出去。”
說完,他忽然俯身湊近陸朝辭,壓低聲音:“所以,在朝朝的夢中,我一直被關在詔獄裡?”
陸朝辭並未迴避,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。
她能提出讓梵姐姐尋他幫忙找人,便知這件事遲早瞞不住他。
“是的。在我的夢中,王爺直到兩年後邊關出事,才被蕭景宸求情放出來。之後,便被他以你我之事,還有孩子為要挾,死死拿捏在手中,聽他擺佈。”
蕭衡宴眼中的銳利漸漸化作了一抹冷嘲。
“真蠢!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不知是在罵夢裡的自己,還是在罵前些日子還死守詔獄,等著所謂父兄洗刷冤屈的自己。
陸朝辭輕聲道:“王爺只是赤子之心,被心懷險惡之人,利用你的正義與愧疚困住了。”
“那也是蠢。”蕭衡宴搖了搖頭,“夢中的你,一樣不好過吧?”
不等她回答,只看她的神情,他便知道自己說中了。
他繼續道:“你看,我不止自己陷入了困境,連你也沒能救出虎口,不是蠢是什麼?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
“若過了三個月,師門未來救我,那便只有一種可能。”蕭衡宴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“天機閣出事了。而且是大事。大到讓他們自顧不暇,甚至全軍覆沒。”
陸朝辭心頭一顫:“江湖也會出大事?”
“江湖與朝堂一樣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蕭衡宴坐直身子,神色肅然,“你夢中江南世家與江湖亂鬥,死傷無數,這絕非偶然。既然是一年後爆發,那現在的平靜之下,定已暗流湧動,他們肯定是查已經差出了什麼。”
他伸手握住陸朝辭放在膝頭的手,聲音低沉而沙啞:“朝朝,謝謝你願意將這些告訴我。”
陸朝辭指尖微顫,下意識地想縮回手,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她抬眸,“王爺信我?夢到未來的事,這聽起來多麼的荒誕不經,若是旁人聽了,只怕要當我是癔症纏身。”
蕭衡宴搖了搖頭,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,語氣中有著賭徒般的孤注一擲:“若換作旁人,我自然不信。可那是你。與其說是信夢,不如說是信你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盯著她:“更何況,我蕭衡宴行事,向來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若是賭輸了,不過是個笑料。可若是賭贏了,那是我救了我至親至愛的家人的機會。”
“我會立刻給師門去信,若江湖真有異動,我們這次便可提前佈局。你夢中的慘狀絕不會發生。”
馬車一路向北,風雪時停時落,官道上的積雪被車輪碾得結實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陸朝辭白天靠在軟榻上,將汀蘭留下的賬冊一本本翻開。十三商行的賬簿條目清晰,進出有度,她只需看看就知道那些地方、那些營生賺錢。
倒是外祖父留個她的田莊和鋪面,這些年她的重心一直放在了東宮,沒有多管理,賬目雖沒問題,卻少了不少收益。她一邊看,一邊用筆在紙上記下要點,準備到了北境再逐一整頓。
蕭衡宴則坐在她對面,面前攤著一幅輿圖,時不時用硃筆勾畫幾筆。他這幾日一直在聯絡師門的人,飛鴿傳書進進出出,有時深夜還會去另一輛專門用來議事的馬車與屬下商議事情。
兩人雖言語不多,卻默契十足。偶爾視線交匯,便能讀懂對方眼中的深意。讓兩個本來還陌生的人,迅速熟悉起來。
五六日的路程,便這麼悄然過去。
這一日,天色將晚,風雪漸緊。
“王爺,”明亮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,“翻過前面這座山便是青楓驛站。我們的人來報,鎮國王一家腳程慢,今晚也會宿在那裡。”
蕭衡宴推門望去,暮色四合,遠處的山巒如墨染一般。
“加快速度。最好今晚,就能跟鎮國王一家匯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