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話裡有話(1 / 1)
許一鳴跳得一頭汗,坐在牆角拿過揹包,檢查一下步槍和子彈,戴上棉帽子。
他和馮大志兩個步槍手每天都要在倉庫頂上警戒。
“水壺!”
李娟把一個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掛在他身上。
嗔怪地斥道:“顧頭不顧腚的!”
許一鳴對李娟的嘮叨已經免疫,嘿嘿一笑走出房間。
倉庫裡沒點燈。
門縫擠進來一道細長的雪光,冷白冷白的,落在地上像根冰溜子。
許一鳴蹲在架子前頭,把今天新燻好的凍魚碼好。
魚凍得硬邦邦,碰在一起叮噹直響,帶著點霜腥氣。
身後有腳步聲踩著凍實的泥地,嘎吱嘎吱,他沒回頭,也聽得出來是誰。
“支隊長。”
“嗯。”
安亞楠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個空麻袋,像是取什麼東西,卻沒往裡頭走。
許一鳴繼續碼凍魚。
她不說話,他也不問。
安亞楠開口,“今天那鍋魚,做得挺好。李娟那嘴你也堵住了,不容易。”
許一鳴咧嘴輕笑,“她從小就好挑我毛病。”
安亞楠頓了一下,“你們倆家離得很近?”
“一個院兒。她家東廂我家西廂。”
安亞楠點點頭,沒再往下問。
又是半晌沒聲兒。
宿舍那邊有人開門出來倒爐灰,門嘎吱響一聲,很快又沒了。
“一鳴,你今年十九了吧。”
“過了年二十虛歲。”
“二十,不小了。”
她把碎髮往耳後掖了掖,“總部今年有幾個黨員積極分子名額。咱們組雖然偏,但團裡沒忘。
來時大隊長打過招呼,進荒原之後表現優異的優先。
你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……”
許一鳴碼凍魚的手停了一下,又接著碼。
“推薦表我見過。”
安亞楠說,“要填社會關係。直系的,旁系的,填好幾欄。”
許一鳴隱隱猜出了她的意思,沒接茬。
安亞楠見他不說話,聲音放得更平。
“你最近跟林玉蓉走得近?”
倉庫外的寒風嗚咽著撞在牆上,拍得粉碎。
許一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只是對了幾次眼神,算什麼?
“她人不錯。”
安亞楠抬頭看了他一眼,繼續說:“勤快,話少,幹活不躲不藏。組裡沒人說她不好。”
她垂下眼睛,看著腳邊那隻空麻袋。
“但她那個出身,你也清楚。資本家。她父親在哪兒、什麼情況,檔案上有沒有別的東西,咱們一概不知道。這樣的社會關係……
不是我個人怎麼想。是上邊審材料的時候,會怎麼想。”
許一鳴把手裡那條凍魚放下,轉過身,背靠著木架。
“支隊長,你今天來,是組織談話?”
安亞楠沒立刻答。
宿舍那邊又傳來一陣笑鬧,隔了幾層雪牆,悶悶的,像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。
祖剛好像在喊誰,陳衛東嚷嚷著什麼。
安亞楠沒回答許一鳴的問題,“去年,總部有個文書,跟你差不多大。
幹活利索,筆頭也好。領導要提他當幹事。
後來查出來,他未婚妻的舅舅,解放前在舊警察局待過兩年。
不是本人,是舅舅。
事情也講清楚了,沒用。提拔壓下來了。
年底他自己打報告,調去更偏的點兒了。”
她說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沒別的意思。”
她把碎髮又掖了一下,這回動作快了些,“你自己的前途,你自己要想清楚。”
她彎腰把麻袋拎起來,走到角落裝了點幹蘑菇。
“她是個好姑娘。”
聲音很輕,像自言自語,“但好姑娘……不一定是能跟你走到一條路上的人。”
麻袋繫好了。
她拎起來,走到門口。
雪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細細的銀邊。她站住了,沒回頭。
“你上回落河那事兒,我後來想了很久。以後有什麼事直接找我說,憋在心裡容易走岔道。”
門簾落下,冷風鑽進來一縷,很快散了。
許一鳴還站在架子邊上。
身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凍魚,牆上掛著紅辣椒,空氣裡有各種食材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。
他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。
林玉蓉正從女知青那屋出來,端著個盆,大概是去剷雪化水。
她走得很慢,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。
門簾落下,冷風被擋在外面。
許一鳴還那麼靠著木架思索著安亞楠的話。
是好意提醒?
遠處木屋裡的笑鬧聲隔了幾層牆,悶悶的,祖剛不知在喊誰耍賴,陳衛東嗓門大,蓋過去了。
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玻璃,聽得見,夠不著。
他想起安亞楠說的那句話。
“你上回落水那事兒,我後來想了很久。”
他其實也在想。來了這兒之後常想,幹活的時候想,睡不著的時候想,蹲在冰窟窿邊上等魚的時候也想。
前任“許一鳴”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?
他翻過前任的記憶,一個悶葫蘆,話都爛在肚子裡,爛成酸湯子。
喜歡一個人喜歡得不知道怎麼辦,就默默跟在安亞楠身後,不計較任何後果的指哪打哪!
他替那個人不值。
不是不值那條命,是不值他那些媚眼都拋給了瞎子。
他永遠也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。
如今。
此許一鳴不是彼許一鳴,那個人掉進河裡,沒上來。
上岸的是另一個人,帶著他的嘴、他的手腳、他那份不會說出口的惦記。
這份惦記往後往哪兒擱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才不在乎什麼身份呢,喜歡就是喜歡,管那麼多幹嘛?
魚還得晾,冰窟窿明天還得去,林玉蓉明晚大概還會坐在爐子邊,捧著碗慢慢喝湯。
這就夠了。
先過完這個冬天再說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窗縫外頭。
雪地上那串腳印已經被新雪蓋住淺淺一層,快看不清了。
第二天,大家都興致很高,早早起來扛上傢伙什去河邊刨冰。
可收穫還是那樣,忙乎一天打上來五六條大魚,若干小魚。
忙乎幾天,許一鳴蹲在冰窟窿邊,看著那黑黢黢的流水,腦子裡忽然轉了個彎。
“這麼零敲碎打不成,”
他用木棍攪著水,“魚在底下游,咱們守著一個死窟窿,跟守株待兔差不多。得讓它動起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