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順天府的風比南京硬（1 / 1）
第十九章順天府的風比南京硬
陳項到BJ的時候，正趕上一場倒春寒。
三月的BJ不像南京——南京三月好歹能看見柳芽，空氣裡有一股子溼潤的甜。BJ沒有。BJ三月的風跟刀子似的，從西北方向呼呼地往臉上招呼，颳得人臉疼，嘴唇乾裂，鼻腔裡全是土味。
陳項從時空通道里走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個噴嚏。
“阿——嚏！“
第二件事是罵了一句。
“這什麼鬼天氣。“
他裹緊了從系統雜貨區買的粗布棉襖——二十塊錢一件，薄得跟紙似的，擋風效果約等於沒有。火恐龍走在他旁邊，尾巴上的火焰倒是燒得旺，方圓兩米內暖烘烘的。但陳項不好意思一直貼著火恐龍走，太像烤火了。
“嘎嗷？“火恐龍回頭看他，大概是覺得這個人類怎麼一直在抖。
“沒事，冷的。“
“嘎嗷。“火恐龍走近了兩步，把尾巴稍微偏了偏，讓火焰的暖意能罩住陳項多一點。
比克提尼倒是不怕冷。它趴在陳項頭上縮成一團，V字耳朵夾著他的頭髮當被子，呼呼大睡。火/超能力屬性的體溫本來就高，它那個位置大概是全場最暖和的。
寶貝龍在他懷裡。這顆藍色的球什麼時候都在睡覺，現在裹在棉襖裡，跟揣了個熱水袋似的——倒不是因為它暖和，是因為它沉。四十二公斤。陳項的腰快斷了。
“你能不能自己走。“
“嘎嚕。“寶貝龍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“我問你能不能自己走。“
“嘎嚕。“
行吧。
順天府。
說是順天府，其實這時候還不叫這個名字——永樂時空的北京城正處在大興土木的階段。到處都是工地，到處都是搬磚的民夫，到處都是灰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，推車挑擔的、趕驢拉駱駝的、揹著包袱步行的，全擠在一塊兒。
陳項混在人群裡進了城，居然沒人攔他。
倒不是因為他偽裝得好。實在是人太多了，城門口的守衛忙著查商隊的貨單，根本沒空管一個穿破棉襖的瘦小子。
進了城才發現——北京城比南京大。大得多。但也空得多。
街道很寬，寬到能並排跑六匹馬。但兩邊的鋪面至少有三成是關著的。工地圍擋一個接一個，有的地方整條街都被封了，繞路走得人罵罵咧咧。空氣裡瀰漫著石灰粉和鋸木頭的味道，偶爾夾雜著不知道哪個工地上傳來的號子聲。
“嗨——嗬——！“
“嗨——嗬——！“
陳項在一條還算完整的街上走了半炷香的功夫，才找到一家賣饅頭的。
花了五文錢買了兩個，一個自己啃，一個掰碎了喂火恐龍。火恐龍不太樂意——它更喜歡吃樹果。但現在不是講究的時候。
“忍忍，等商店開起來就有橙橙果了。“
“嘎嗷。“火恐龍嫌棄地看了看手裡的饅頭渣，然後還是吃了。
饅頭攤的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大姐，邊揉麵邊看他。準確地說是看他身後那隻一米多高的紅色蜥蜴。
“小夥子，你那是……啥玩意兒？“
“寶可夢。“
“寶什麼？“
“寶可夢。一種靈獸。“
老闆娘打量了一下火恐龍。火恐龍也打量了一下老闆娘。
“嘎嗷。“火恐龍的意思大概是“你的饅頭不好吃“。
“會噴火不？“老闆娘問。
“會。“
“那你等著。“老闆娘鑽進了後面的屋子，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盆生麵糰，“幫我把這個烤了唄。省柴火。“
“…………“
這就是普通老百姓對寶可夢的第一反應——不是“天降祥瑞“也不是“妖怪來了“，而是“能不能幫我乾點活“。
陳項哭笑不得，讓火恐龍對著麵糰輕輕噴了一口——控制火候這種事火恐龍幹不了，它一張嘴就是幾百度的高溫，麵糰直接變成了一塊焦炭。
“我的面！“老闆娘心疼得直跺腳。
“抱歉抱歉……我賠您饅頭錢。“
“你賠我麵粉錢！麵粉比饅頭貴！“
“…………好吧。“
這就是陳項在永樂時空的第一筆支出——賠了一個饅頭攤老闆娘十五文錢的麵粉錢。
出師不利。
他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找到一個合適的鋪面。
不是系統自動生成的——永樂時空的系統提示說“商店空間需要宿主在本時空手動選址啟用“。也就是說他得先找個物理位置，然後系統才能把商店空間疊加上去。
南京的商店是在破廟裡啟用的，倒也湊合。但北京城裡沒有那麼方便的破廟——有倒是有，但不是在城外太遠就是被工地佔了。
最後他在城南的一條僻靜巷子裡找到了一間空鋪面。門板歪了一扇，屋頂有兩塊瓦碎了，裡面落滿了灰。但面積夠大，前店後院的格局，正好。
租金——月租二兩銀子。房東是個駝背老頭，操著一口濃重的河北口音，上下打量了陳項三遍。
“你租來幹嘛？“
“開店。“
“賣什麼？“
“靈獸。“
老頭看了看火恐龍。火恐龍看了看老頭。
“嘎嗷。“
老頭想了想：“加半兩，那蜥蜴不許在屋裡拉屎。“
“它不在屋裡拉屎。“
“它在哪拉？“
“…………我不知道，它從來沒當著我的面拉過。“
“嘎嗷！“火恐龍表示這個話題讓它很不舒服。
最後以二兩二錢的價格成交。陳項預付了一個月，掏得肉疼。
鋪面拿到手之後，他在裡面站了一會兒——破敗、灰暗、冷。外面的風從碎瓦的縫隙裡灌進來，嗚嗚作響。
“系統，啟用商店空間。“
光芒一閃。
和南京一樣——牆壁變成了乾淨的木質貨架，地面變成了光滑的木地板，櫃檯、燈、道具、一切一切——全部到位。溫度瞬間升高了十度。
但從外面看，這還是一間破鋪面。歪門板碎瓦片，門可羅雀。
他把招牌掛了出去。
「寶可夢商店」
然後——沒人來。
一個下午過去了。街上偶爾有人經過，看一眼招牌，唸了兩遍“寶可夢“，搖搖頭走了。
有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停下來問了一句：“小哥，你這賣的啥？“
“寶可夢。“
“能吃嗎？“
“不能。“
“穿呢？“
“也不能。“
“那你賣個啥？“貨郎翻了個白眼走了。
陳項趴在櫃檯上，下巴磕著桌面。比克提尼在他頭上打鼾。火恐龍蹲在門口當門神——效果拔群，門口方圓十米沒人敢靠近。寶貝龍在後院新闢出來的龍系區域裡睡覺。
“和南京一個德行。“他嘟囔，“開局都是這麼冷清。“
但他不慌。
南京那邊他花了不到三天就開啟了局面——擺攤賣傷藥引起注意，小火龍煙幕救人一戰成名，然後老朱微服私訪。
BJ這邊的套路得變一變。老朱是那種會微服私訪慢慢試探的人，但朱棣不是。根據他對朱棣性格的瞭解——朱棣做事只有兩種模式：要麼不來，要麼大軍壓境。
他不需要去找朱棣。他只需要弄一個足夠大的動靜，朱棣自己就會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項帶著火恐龍去了棋盤街。
棋盤街是北京城最熱鬧的商業街。雖然因為大興土木的關係冷清了不少，但早市上還是人來人往的。賣包子的、賣布的、賣鐵器的、挑著擔子賣鹹菜的——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陳項找了個街口，看了看四周。
人夠多了。
“火恐龍。“
“嘎嗷？“
“朝天來一發火苗。“
“嘎嗷？“火恐龍歪頭看他，意思是“你認真的？“。
“認真的。往高了噴。“
火恐龍猶豫了一秒。
然後它仰頭張嘴——
“嘎嗷嗷！！“
一道橙紅色的火柱沖天而起。
不是小火苗——是直徑半米、高度超過二十米的、貨真價實的火柱。猛火特性雖然沒有啟用（HP是滿的），但Lv.24的火恐龍全力一噴的火苗，在這個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存在的古代世界裡，效果等同於一顆訊號彈在鬧市區爆炸。
火柱在正午的陽光下依然耀眼奪目，橘紅色的火焰像一朵盛放的巨花，在北京城的上空燃燒了整整三秒鐘。
熱浪撲面。
街上瞬間炸了鍋。
“著火了！！“
“什麼東西！“
“天上！看天上！“
攤子被擠翻了好幾個。有人跑有人喊有人趴在地上磕頭唸佛。賣包子的大叔直接把蒸籠扣在了腦袋上當頭盔。一條拴在柱子上的驢被嚇斷了韁繩，四蹄翻飛地撞翻了三個菜筐。
火恐龍站在這一片混亂的中心，淡定地合上了嘴。尾巴上的火焰照常燃燒。
“嘎嗷。“——你讓我噴的。
陳項拍了拍它的腦袋。
“幹得好。“
然後他等著。
他知道錦衣衛會來。永樂朝的錦衣衛效率比洪武朝更高——朱棣對北京城的掌控力極強，城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那張情報網。何況剛才那柱火，不是風吹草動，是天崩地裂。
果然。
大約兩刻鐘——比他預想的還快——一隊飛魚服的人從街尾衝了出來。
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精悍男人，窄臉凹腮，眼窩很深，左顴骨上有一道陳舊的刀疤。手按繡春刀，步伐極快但不慌，眼睛一掃就把整條街的情況收了個遍——最後鎖在了火恐龍身上。
他的腳步頓了。
不是害怕——是評估。
陳項見過老朱手下的錦衣衛，但朱棣手下的這批明顯不一樣。老朱的錦衣衛像獵犬，嗅覺靈但執行機械。朱棣的這批更像狼——獨立判斷能力更強，而且眼神更冷。
刀疤錦衣衛看了火恐龍大約五秒鐘，然後把目光移到了陳項身上。
“你的？“
兩個字。連句式都懶得完整。
“我的。“陳項也懶得多說。
“跟我走。陛下要見。“
沒有盤問，沒有威脅，甚至沒有多餘的一個字。
效率高得可怕。
“走唄。“陳項聳聳肩，拍了拍火恐龍。
“嘎嗷。“
比克提尼在他頭上被吵醒了，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，看了看周圍的飛魚服，又看了看陳項。
“咪嗚？“——發生什麼了？
“沒事，去見個人。“
“咪嗚。“比克提尼打了個哈欠，又睡了。
——一隻Lv.100的幻獸對一群錦衣衛的反應是“哦“然後繼續睡。
如果他們知道陳項頭上趴著的是什麼東西，大概不會走得這麼從容。
永樂朝的皇宮比洪武朝的大了不止一圈。
廊道更長，殿宇更高，磚縫裡的草也更少——大概是被拔乾淨了。陳項跟著錦衣衛穿過了三道門兩個廣場一條長廊，最後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來。
匾額上三個金字——武英殿。
殿門沒關，從外面就能看見裡面的陳設——不像老朱的御書房那麼樸素。地上鋪著地毯，兩側擺著架子，架子上有書也有刀。燭臺是銅的，比人還高。
殿內正中的位置——
坐著一個人。
第一眼看到朱棣，陳項腦子裡冒出來的不是“永樂大帝“也不是“天子“——而是一個很具體的感覺。
這個人像一把刀。
不是掛在牆上當裝飾的那種刀。是一把被用過很多次、殺過很多人、然後擦乾淨插回鞘裡但刀刃上的寒氣永遠散不掉的刀。
四十多歲。面容比朱元璋精緻一些——五官輪廓更分明，顴骨沒那麼突出，下頜線條幹脆利落。但那雙眼睛跟他爹一樣——不是在看你，是在掃描你。從頭到腳，把你的衣服材質、站姿習慣、呼吸頻率、手上有沒有繭全部掃一遍，然後在心裡給你定一個級別。
威脅還是無害。有用還是沒用。留還是殺。
朱元璋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一塊石頭值不值得用，朱棣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活。
陳項的後脊樑骨涼了一下。
洪武三年的老朱雖然也嚇人，但那時候天下剛定，他正處在用人之際——猜忌歸猜忌，底線還在。永樂五年的朱棣不一樣——靖難之後他的底線已經被磨掉了一截。他可以仁，可以義，可以雄才大略——但如果你讓他覺得你是威脅，那對不起，建文朝的舊臣是怎麼死的，方孝孺是怎麼被滅十族的——
陳項嚥了口唾沫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可能是他穿越以來最需要膽量的事。
“嚯，這殿真大。“
他東張西望地走進了武英殿，語氣就像走進了一家他常去的飯館。
“老四，好久不見。上回見你還翻牆呢。膝蓋上的泥擦了沒？“
殿內——
所有太監的臉色變了。
錦衣衛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——清清楚楚的那種。
朱棣——永樂皇帝——大明天子——被一個穿破棉襖的年輕人當面叫了“老四“。
而且還提了“翻牆“和“膝蓋上的泥“。
殿內的溫度驟降了五度。
朱棣盯著陳項。
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動——不是憤怒，陳項觀察得很仔細。如果是純粹的憤怒，他現在已經被拖出去了。那更像是——
意外。
一種“這人怎麼知道這些“的意外。
翻牆。膝蓋上的泥。
那是洪武三年的事。那個十歲的男孩翻牆去寶可夢商店的事。
在永樂時空——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。
因為那不是“這個朱棣“的記憶——那是另一個時空、另一個年齡段的朱棣的記憶。
但陳項知道。
因為他兩個朱棣都認識。
朱棣沉默了至少十個呼吸的時間。
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臺上蠟油滴落的聲音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你就是那個賣寶可夢的。“
不是問句。
“對。“陳項說。
“我父皇跟你買過。“
這句話出來，旁邊所有人都懵了——什麼父皇？先帝已經……
但陳項聽懂了。
朱棣說的“父皇“——是洪武時空的朱元璋。他已經透過圖鑑抖音的跨時空通訊預告看到了那條系統公告。他知道一個連線不同時空的系統即將上線。他知道自己的父皇——年輕的、還沒有大肆屠殺功臣的、懷裡揣著一隻會噴火的小老鼠的那個朱元璋——就在另一個時空裡。
而面前這個年輕人，就是那個連線一切的人。
“小火球鼠。“朱棣忽然說了一個完全不像他會說的詞，“父皇的那隻。還好嗎？“
陳項怔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——從永樂大帝嘴裡問出來——像是一道裂縫。帝王的鎧甲上極細的一道裂縫，從裡面透出了一絲不屬於“天子“而屬於“兒子“的光。
他想起了幾天前在洪武時空，十歲的朱棣蹲在櫃檯前揉戴魯比的腦袋。那雙跟面前這個人一模一樣的眼睛——只是多了三十年的風霜和殺伐——此刻問的不是“寶可夢能不能為朕所用“，而是“父皇的寶可夢還好嗎“。
“很好。“陳項說，“嘶咔嘶咔的，天天趴你爹肩膀上。你爹拿它沒轍。“
朱棣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很小的幅度。如果不是陳項一直在盯著他的臉看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然後那一絲動搖就消失了。鎧甲合攏。裂縫閉合。
永樂大帝回來了。
“你這次來——“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板的、不帶任何情緒的帝王腔調，“是要在朕的地盤上開店？“
“對。“
“賣什麼？“
“和在你爹那邊一樣。傷藥、樹果、精靈球、寶可夢。“
“價格？“
“十連抽1600靈石，摺合白銀十六兩。單抽160靈石，一兩六。“
“貴。“
“嫌貴你可以不買。“
殿內又安靜了。錦衣衛的手又按上了刀柄。
朱棣盯著他看了三秒鐘。
然後——他笑了。
和他爹不一樣的笑。朱元璋的笑像是火山口冒出來的熱氣——你知道底下是一片岩漿但表面看著還挺暖和的。朱棣的笑像是一把刀被翻轉了一面——你以為亮出來的是刀背，但不確定會不會隨時翻回刀刃。
“有意思。“他拍了一下扶手，站了起來。
比陳項想象的高。差不多一米八。站起來之後那股壓迫感更強了——不是朱元璋那種草莽出身的粗獷，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的、有紀律的、像軍隊一樣的威壓。
“太子和漢王明天來。一起抽。“
他說這話的口氣像是在下軍令。
“朕先看看你那個店。“
“現在？“
“現在。“
“…………行吧。“
陳項轉身往外走，走了兩步想起來一件事——
“對了老四，你這殿裡暖和是暖和，但能不能給我弄件厚點的衣服？我這棉襖實在扛不住BJ的風。“
殿內所有太監集體石化。
朱棣看了他兩秒。
“給他一件斗篷。“他對旁邊的太監說，“不，兩件。他那隻蜥蜴也冷。“
“嘎嗷！“火恐龍表示它不冷——但白給的衣服不穿白不穿。
陳項裹上斗篷——厚實、暖和、質地極好——走出了武英殿。
BJ的風還是那麼硬。
但他嘴角翹著。
開局——還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