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惡魔之手（1 / 1）
莫里斯的後背已經溼透了。
“那你要什麼？”
裂縫那頭的惡魔沒有馬上回答。
安娜握著銀質短刀的手指關節發白。
“你這隻斷胳膊，之前是個什麼玩意兒砍掉的？”
惡魔的聲音突然拐了個彎，問了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。
“冰岩塌方。”莫里斯的喉嚨發緊。
“撒謊。”
惡魔的語調沒變，但裂縫裡滲出的暗紅光芒亮了不少。
莫里斯的斷臂殘端傳來一陣灼燒，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我聞得到你這截殘肉上的味道。龍息。”惡魔的聲音裡多了些興味。“你被龍咬的？”
莫里斯的牙根咬緊了。
不是被龍咬的，是在龍引發的連鎖崩塌中被壓斷的。
但對惡魔來說，區別不大。
“有龍參與。”
裂縫那頭傳來一聲低笑。
“有意思。那條龍是什麼品種？”
莫里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，但罪契通道是雙向的。
他撬開了門，對方也能順著縫隙窺探他的記憶碎片。
“雙頭龍。”
裂縫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“雙頭龍？”惡魔的聲音變得慢了一些。“龍神竟然會放任雙頭龍的存在。”
“你讓這種東西砍了手，也算有點本事。”惡魔不知道在說反話還是認真評價。“
好了，人類。我告訴你我的價碼。”
莫里斯屏住了呼吸。
“三百個靈魂，我不要。太稀太薄，吃著沒勁。”
“我要別的東西。”
惡魔的聲音貼著裂縫的邊緣爬過來。
莫里斯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“第一，這個穹頂下面封著的靈魂裡，有十二個四階以上的。你把那十二個給我。”
十二個四階靈魂。
四階魔法生物的靈魂含量和三百個普通靈魂差不多，但品質天差地別。
惡魔挑食，要的是品質。
“可以。”
“別急著答應，後面還有。”惡魔的笑聲沿著通道滾過來。
“第二。我要在你體內留一顆種子。”
莫里斯的臉色變了。
“種子？”
“你們人類叫它什麼來著……錨點？差不多那個意思。”
惡魔的聲音變得漫不經心。
“我在你斷臂裡塞一顆九獄的錨點進去。你活著的時候，這顆錨點就跟著你走。你到哪，它到哪。”
莫里斯的太陽穴跳了兩下。
“你想在主物質界建立通道。”
“聰明。”惡魔不否認。
“九獄到你們那邊，路太遠，門檻太高。但如果有個活著的錨點四處走動……很多事情就方便多了。”
安娜在五米外開口了。
“莫里斯大人，這——”
“閉嘴！”
莫里斯低喝一聲，安娜抿了抿嘴，最終還是沒繼續開口。
莫里斯的額角在跳。
錨點意味著什麼，他心裡清楚。
九獄的惡魔可以透過錨點向主物質界投射影響力。
他的身體會變成一個移動的通道，時刻向九獄敞開。
但他現在沒有退路。
教廷完了，極北之眼完了，連左手都沒了。
手下就剩安娜和兩個普通神職人員。
他是一條翻了肚皮的魚，沒有跟惡魔講條件的資格。
“錨點的活動範圍有限制嗎？”
“方圓五百米之內，我可以少量投射力量。再遠就只能看看。”
莫里斯的牙齒磨了兩下。
“投射什麼程度的力量？”
“不多。”惡魔的聲音滑膩膩的。
“點個火，降個溫，給你身邊的人做個噩夢。小事兒。”
鬼信。
九獄惡魔說的小事，放到主物質界夠掀翻一座城鎮。
但莫里斯沒有挑破。
他在評估另一件事。
“錨點一旦植入，能移除嗎？”
“你死了就移除了。”
莫里斯差點咬碎後槽牙。
繫結終身。
只要他活著，身體裡就揣著一顆九獄的釘子。
惡魔可以隨時透過錨點觀察他、聯絡他，甚至在近距離內施加影響。
這個價格太高了。
但惡魔之手也值這個價。
一隻由九獄力量凝聚的肢體，不僅能替代他失去的左小臂，還能賦予他遠超原來水準的近戰能力和九獄系法術。
教廷的禁忌典籍裡有過記載，歷史上獲得惡魔之手的人類施法者，戰力最少翻了三倍。
三倍。
從五階翻三倍，就是準七階的戰力。
夠他在這片冰原上活下去了。
“還有嗎？”
“兩個條件而已，人類。我很公道的。”
惡魔的聲音裡含著笑意。
莫里斯呼了口氣。
“成交。”
“痛快。”
裂縫的寬度突然開始擴大。
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裡噴湧出來，整個地底空間的溫度在三秒之內升高了十度。
安娜往後退了兩步。
兩個神職人員已經徹底縮到了通道里面。
莫里斯把斷臂伸向了裂縫。
殘端上嵌著的罪契原型發出刺耳的嗡鳴，暗紫色的光和暗紅色的光交纏在一起。
有東西從裂縫裡伸了出來。
那不是手。
至少不是任何人類認知裡的手。
從裂縫中伸出來的是一團暗紅色的半流體物質，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高溫。
那團物質在空氣中扭動了幾下，然後直直地撲向了莫里斯的斷臂。
莫里斯全身僵硬了。
暗紅色的物質接觸到他斷臂殘端的瞬間，極致的疼痛同時傳來。
安娜衝上來了。
“莫里斯大人！”
“別碰我！”
莫里斯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，聲音變了調。
暗紅色的物質在他的斷臂上迅速蔓延。
先是覆蓋住了殘端的創面，然後開始向外延伸，在空氣中凝出骨骼的形狀。
莫里斯的意識在模糊的邊緣反覆掙扎。
他只感覺他的整條左臂變成了一個黑洞，在不停地吸走他身體裡的一切。
惡魔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著。
“放鬆點，人類。你太緊張了。”
莫里斯想罵娘，但嘴唇已經沒有力氣動了。
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，單膝跪在了金屬地面上。
鍊金燈從斷臂的燈架上鬆脫，在地上轉了幾圈才停下來。
光線變暗了。
整個空間裡唯一的光源只剩斷臂上那團暗紅色的輝光。
安娜把一根鍊金光棒折斷扔在地上，慘白的光照亮了莫里斯此刻的樣子。
他的左臂已經不是人的左臂了。
從肘關節以下，骨肉全部替換成了暗紅色的物質。
新生的手掌比原來大了兩號，五指修長，指尖漆黑，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搏動。
“最後一步了。”惡魔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著。
錨點。
一顆米粒大小的暗紅色光點從裂縫中飄出來，鑽進了莫里斯新生的手掌掌心。
這一次沒有痛。
但比痛更糟。
莫里斯只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撕扯到了另一個世界。
紅色的天空，燃燒的大地，數不清的影子在火焰中蠕動。
九獄。
莫里斯在那片紅色的天空下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腳下的焦土在龜裂，縫隙裡冒出暗紅色的岩漿。
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嚎叫，聲音拉得又長又尖，穿過火焰和煙塵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味。
他想抬腳，但動不了。
整個人被釘在了原地。
那些蠕動的影子開始朝他聚攏，最近的一個影子爬到了他腳邊，抬起頭。
沒有眼睛。兩個空洞的眼眶裡燒著暗紅色的火。
“歡迎。”
惡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。
“看夠了吧？這就是錨點的副作用。偶爾，你會來到我們的世界。”
莫里斯的意識被猛地拽了回來。
鍊金光棒的白光晃得他眼前花。
安娜蹲在三米外，銀質短刀橫在身前，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。
莫里斯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卡著一口乾澀的空氣。
他低頭。
那隻新生的手安靜地垂在體側。
暗紅色的表面不再流動了，凝固成了某種半透明的質地，隱約能看見內部的骨骼結構。
五根手指比原來長了一截，指尖是純粹的黑色，掌心中央有一個米粒大小的亮點在緩慢搏動。
莫里斯試著攥了一下拳頭。
手指合攏的瞬間，整條左臂表面的暗紅紋路同時亮了一下，一股陌生的力量從掌心衝上肩頭。
裂縫已經閉合了。
地獄犬的靈魂殘餘縮成了一顆黃豆大小的暗紅光點，嵌在他手腕內側的一道紋路里，不再掙扎。
“成功了。”
莫里斯撐著右手從地上站起來。
膝蓋發軟，晃了兩下才穩住。
安娜沒動。
她看著莫里斯的那隻新左手，握著短刀的手指在打顫。
“莫里斯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它長什麼樣。”莫里斯把左手翻過來看了看掌背。
暗紅色的表皮下面，黑色的骨骼清晰可見，更接近某種猛獸的前爪。
他活動了一下五指，骨節發出細碎的咔嚓聲。
“難看是難看了點，夠用了。”
莫里斯把左手放下來，扯了扯空蕩蕩的左袖，試圖把那隻手遮住。
“莫里斯大人。”安娜又叫了一聲。
莫里斯轉頭看她。
安娜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們是光明教廷的人。”
五個字砸在空曠的地底空間裡，回聲轉了好幾圈才消散。
莫里斯沉默了兩秒。
“是。”
“光明教廷的人，跟九獄的惡魔做交易。”
安娜的聲音在發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用靈魂去換一隻……一隻惡魔的手。”
通道口的兩個神職人員縮在陰影裡，一聲不吭。
莫里斯沒有發怒。
他舉起那隻暗紅色的左手，掌心朝上。
錨點的亮光在掌心跳動，把他半邊臉照成了忽明忽暗的紅色。
“安娜。”
“在。”
“光明教廷還在嗎？”
安娜沒接話。
“極北之眼炸了，阿爾多死了，鍊金材料被那條龍搶走了。
還有格哈特帶出來的六個人，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。”
莫里斯的語速不快，一句一頓。
“你覺得我們還是光明教廷的人嗎？”
安娜的手指在短刀柄上捏得更緊了。
“光明教廷在聖典和聖騎士身上。聖典沒了，聖騎士還在。”
她抬起下巴，嗓音發緊。
“您在。”
莫里斯盯著她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諷刺，不是苦笑，是一種很奇怪的、介於疲憊和釋然之間的笑。
“安娜，你跟了我多少年？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你從一個連基礎神術都不會的小修女，跟到了現在。這期間我做過的事情，你都清楚。”
安娜沒接話。
“排除異己，暗殺政敵，用罪契控制龍族，向各國王室滲透情報人員。哪件事是光明的？”
地底的空氣沉得壓人。
“但那些事是為了教廷。”安娜的聲音低下去了。
“沒錯。為了教廷。”莫里斯把左手放了下來。
“現在教廷沒了。我做這些事，是為了活下去。”
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鍊金燈，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，昏黃的光掃過他的臉，。
一半是人，一半不是。
安娜把銀質短刀收回了鞘裡。
“十二個四階靈魂。”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。“您要怎麼取出來？”
莫里斯沒料到她轉得這麼快。
安娜是教廷當中對光明神最為虔誠的人之一，他還以為需要些時間才能讓安娜接受。
莫里斯抬起左手，掌心的錨點微微發亮。
“惡魔替我標記過了那十二顆寶石的位置。用錨點提取就行。”
他走到懸崖邊緣，俯身望向下方的穹頂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灰色寶石裡，有十二顆的顏色變深了一點。
莫里斯抬起左手，翻過來看了看掌背。
他試著調動這隻手裡的力量。
左手掌心的錨點亮了一下。
一股熱流從掌心蔓延到指尖，手臂上的暗紅紋路同時浮了出來。
那種感覺太奇特了。
不是神術，不是魔力，力量從錨點湧出來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傳導，直接灌進了肌肉和骨骼。
莫里斯沒說話。
他伸出左手的食指，對準了懸崖下方穹頂上最近的那顆變深的寶石。
錨點在掌心跳動了一下。
一條暗紅色的細線從他的指尖射了出去，精準地扎進了那顆灰色寶石。
寶石表面炸開了蛛網狀的裂紋。
靈魂被拽了出來。
一團深藍色的光從碎裂的寶石中衝出，沿著暗紅色的細線向上飛速移動。
靈魂進入莫里斯左手的瞬間，他的手臂猛地一沉。
“安靜。”
莫里斯聲音不大，但深藍色的光團劇烈扭動了幾秒，快速安靜下來。
“真是，令人沉迷的力量。”
看著手中安靜的光團，莫里斯呢喃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