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(1 / 1)
莫里斯把那團深藍色的靈魂攥在左手裡,掌心的錨點搏動了兩下,靈魂被壓縮成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光珠。
惡魔之手對靈魂的親和程度遠超他的預計,那團四階靈魂在接觸到暗紅色手掌的瞬間就停止了掙扎。
莫里斯抬起左手,食指再次對準了穹頂上第二顆變深的寶石。
寶石炸裂,靈魂被拽出。
莫里斯的動作越來越快。
每取出一顆靈魂,他的左臂表面暗紅紋路就明亮一分。
安娜站在他身後五米。
她的右手已經鬆開了銀質短刀的刀柄,但手指還搭在鞘口上。
“莫里斯大人。”安娜開口,“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
莫里斯舉起左手,對準了第七顆寶石。
每一顆四階靈魂被取出的時候,莫里斯左臂的暗紅紋路都會亮得更厲害一點。
兩個神職人員縮在通道口,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臉色灰敗,另一個年輕點的雙手緊握著胸前的聖徽吊墜,嘴唇在無聲翻動。
最後一顆靈魂進入左手的時候,莫里斯的膝蓋彎了一下。
十二團靈魂壓縮成的光珠全部嵌在了他的左手,透過暗紅色的半透明表皮隱約可見。
像是有人在他的手指和手掌之間塞進了十二顆彩色的石子。
錨點在掌心跳動兩下。
然後,十二顆光珠同時消失了。
莫里斯愣了一瞬。
交易完成。
惡魔沒有再說話。整個地底空間安靜得只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。
莫里斯抬起左手翻過來看。
十二顆靈魂消失之後,他的手反而變得好看了一些。
暗紅色的表層收斂了光澤,變成了一種接近深褐色的質地。
不仔細看的話,在昏暗的光線下勉強能冒充正常人的膚色。
莫里斯試著握了握拳。
力量從掌心湧上來,順著前臂的骨骼一路攀升到肩膀。
莫里斯伸出左手,掌心對準了十米外的金屬牆壁。
一道暗紅色的衝擊波從掌心噴出,砸在牆壁上。
轟。
金屬牆壁被砸出了一個半米深的凹坑。
邊緣的金屬在高溫下融化變形,暗紅色的殘餘能量在凹坑裡跳了幾下才熄滅。
這面牆從通道的材質來看,至少是矮人合金鑄造。
莫里斯用神術全力轟一發,頂多留個手印。
但惡魔之手只是隨便一推。
“好東西。”
莫里斯把左手收了回來,活動了一下五指。
安娜的嘴唇抿著。
她看見了。
莫里斯剛才推出那一掌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不是滿意,不是欣慰,是亢奮。
是一種她跟了莫里斯十一年從來沒見過的、近乎貪婪的亢奮。
以前的莫里斯永遠是冷的。
策劃暗殺的時候冷,剷除異己的時候冷,在教廷的議事廳裡和那些老狐狸打太極的時候也冷。
他把所有事情都當作棋局,自己是下棋的人,棋盤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動感情。
但現在他對著一面牆壁轟了一拳,眼底有光在燒。
安娜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來,默默在胸口畫了一個光明神的聖紋。
動作很輕,幅度很小,沒人注意到。
“走。”
莫里斯收回左手,扯了扯殘破的衣袖。
“往回走,從入口出去。”
“莫里斯大人,我們現在去哪?”
安娜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“找個地方落腳。極北冰原不能待了,那條龍隨時可能再來。”
莫里斯一邊走一邊說,步伐比來時穩當了許多,左臂雖然形態詭異,但並不影響行動。
“往南。”他做了個決定。“去洛維爾。”
洛維爾。
大陸北部的自由城邦聯盟之一,距離永恆冰川大約六天的腳程。
教廷在那裡有過一個情報站點,不確定有沒有被神聖帝國剷除。
安娜沒有追問更多。
她跟在莫里斯身後,經過通道口的時候,兩個神職人員默默匯入隊伍。
四個人沿著螺旋通道向上攀行。
走了大約半個小時,莫里斯突然停下來。
“莫里斯大人?”
莫里斯沒有回答安娜。
他站在原地,左手微微抬起,掌心的錨點在跳。
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意識邊緣閃了一下。
是一種牽引感。錨點在拽他的注意力,往某個方向拽。
往下。
莫里斯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
螺旋通道的深處,黑暗沉沉地堆疊在一起。
他收回了視線,繼續向上走。
……
四個人從冰川底部的裂縫鑽出來的時候,極地的風幾乎把安娜吹倒。
她扶著冰壁,把懷裡的金屬箱往身前擋了擋。
莫里斯站在裂縫外面,拉緊了外袍的領口。
“往東南方向走。”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“先離開冰川範圍。”
四個人頂著風雪開始步行。
沒有坐騎,沒有飛行法術,沒有傳送陣。
莫里斯的神力在開啟罪契通道的時候消耗了大半,剩下的只夠維持基本的禦寒和感知。
安娜的水平本來就有限,兩個普通神職人員更指望不上。
他們只能走。
第一個小時還好。
冰面雖然滑,但四個人都穿著教廷制式的防寒靴,抓地力勉強夠用。
第二個小時,年紀大些的那個神職人員開始掉隊了。
他叫約瑟夫,五十多歲,在教廷做了三十年的文職抄錄員。
從來沒上過戰場,也從來沒在極地環境下徒步走過這麼遠的路。
“約瑟夫神父,我幫您。”
年輕的神職人員湊過去攙他。
“不……不用,我還走得動。”
約瑟夫的牙齒在打架,臉色青白,嘴唇已經凍成了紫色。
莫里斯沒有停。
安娜回頭看了一眼,猶豫了兩秒,也沒有停。
又走了半個小時。
約瑟夫倒了。
年輕的神職人員慌忙去扶,翻過來一看,約瑟夫的意識已經模糊了,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著什麼。
“莫里斯大人!”年輕神職人員喊了一聲。
莫里斯停下腳步,轉身走了回來。
他蹲在約瑟夫面前,伸出右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冰涼,但還有呼吸。
“體力透支加上低溫。”莫里斯站起來。“他需要熱源和休息。”
安娜放下箱子,從隨身的包裹裡翻出了兩塊熱石。
這是從極北之眼撤退時順手抓的,本來只是應急物資。
她把熱石貼在約瑟夫的胸口和腹部,用外袍裹緊。
約瑟夫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。
“我們不能在這裡停太久。”莫里斯掃了一圈四周的地形。
冰原上毫無遮蔽,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,體感溫度至少零下四十度。
“前面兩公里有一片冰脊。”安娜指了個方向。“可以擋風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來的路上我記了地形。”
莫里斯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。
年輕的神職人員把約瑟夫背了起來。
到達冰脊的時候,約瑟夫醒了。
他趴在年輕人的背上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愧疚。
“對不起……給大家添麻煩了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莫里斯沒有多餘的客氣。
冰脊背風面有一個天然的凹槽,剛好能容納四個人。
安娜用剩下的熱石和幾塊冰塊搭了一個簡易的避風所。
莫里斯把右手貼在冰壁上,釋放了一個微弱的神術。
溫度升了幾度。
不多,但夠讓人不至於凍死。
約瑟夫被放在最裡面,年輕的神職人員靠著他坐下,很快也閉上了眼睛。
兩個人蜷縮在一起,呼吸漸漸變深。
安娜坐在凹槽的入口處,懷裡還抱著那隻金屬箱。
莫里斯坐在她對面。
他的左手從袍子裡伸了出來。
凹槽裡沒有鍊金燈,唯一的光源是熱石的微光。
在這種光線下,莫里斯的左手看起來幾乎和正常的手沒有區別。
但安娜能看見掌心那顆錨點在跳。
“比原來的好用。”莫里斯自言自語。
安娜沒搭腔。
“原來的左手受過傷,握劍總覺得發力不順。”
莫里斯把左手握成拳又鬆開,反覆了幾次。
安娜還是沒有說話。
莫里斯看了她一眼。
“有什麼話就說。”
“沒有。”
莫里斯把左手縮回了袖子裡。
“安娜,你有意見。”
安娜的手指在箱子表面收緊了一下。
“我沒有意見。莫里斯大人做的決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莫里斯盯著她看了五秒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
安娜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我。”莫里斯的聲音放低了。“你在怕這隻手。”
風在冰脊外面呼嘯。凹槽裡的溫場被吹得搖搖晃晃。
“莫里斯大人。”安娜終於開口了。“我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今晚讓我做一次晚禱。”
莫里斯的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“大人知道的,我每天都會做晚禱。這是我進入教廷之後養成的習慣,從來沒有斷過。”
莫里斯閉上了眼。
“別出聲就行。”
安娜輕輕放下了箱子,從脖子上取下一條細鏈。
鏈子末端掛著一枚很小的銀質光明徽記。
她把徽記握在掌心,雙手合十,閉上了眼。
禱告持續了很久。
安娜的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,銀質徽記的邊緣嵌進了她的掌心肉裡,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。
莫里斯好像睡著了。
但安娜不確定。
因為他的呼吸太均勻了,均勻得不太正常。
她睜開了眼,把徽記重新掛回脖子上,塞進衣領裡面。
凹槽外的風小了一些。
……
次日清晨,莫里斯第一個醒來。
他睡的並不踏實。
錨點一直在指引著什麼,每次都把他從淺眠中拽醒。
有什麼東西在透過錨點看他。
不是惡魔主動聯絡,只是偶爾的、漫不經心的窺探。
惡魔在確認錨點的狀態。
莫里斯把左手伸出來,攤開掌心。
錨點在晨色裡反而不太顯眼了。
掌心裡那顆米粒大小的光點安安靜靜地待著,搏動的頻率很慢。
“有意思。”莫里斯低聲唸了一句。
他站起來,走到凹槽外面。
冰脊外面的風已經停了。
極地冰原在灰藍色的晨光下鋪展到天際線,平坦、空曠、沒有任何生命跡象。
莫里斯舉起左手。
掌心對準了三十米外的一塊孤立冰岩。
昨晚那一掌是試手,打出去的力量沒有經過控制。
暗紅色的能量從指尖滲出來,能量在他的五根手指上纏繞,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覆膜。
他握了握拳。
覆膜沒有散,能量被完美地約束在了手掌表面。
莫里斯走到那塊冰岩前,抬起左手,用正常的力道拍了上去。
冰岩碎了。
暗紅色的能量在接觸冰岩的瞬間滲入了冰體內部,沿著冰的晶格結構擴散開來。
冰岩從內向外炸裂,碎塊最遠的飛出去了二十多米。
莫里斯看著地上的碎冰,愣了兩秒。
他剛才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量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安娜走出了凹槽,手裡端著兩份乾糧。
她看見了地上的碎冰和莫里斯的左手。
早晨的光線比夜裡亮得多,暗紅色的手在灰藍色的天光下顯得觸目驚心。
安娜的腳步頓了頓,然後繼續走了過來。
“吃點東西,莫里斯大人。”
她把乾糧遞過去的時候,莫里斯伸出的是左手。
安娜的手指在乾糧上停了一瞬。
“約瑟夫醒了嗎?”
“醒了。精神還行,但右腳有輕微凍傷。”
“能走嗎?”
“走慢點的話,可以。”
莫里斯咬了一口乾糧。
“今天趕四十公里。”他含混地說。“天黑之前要離開冰原。”
安娜點了下頭。
她啃著自己那份乾糧,視線始終沒有往莫里斯的左手方向偏。
刻意的迴避。
莫里斯沒有點破。
他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嚼完,用右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。
“安娜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從現在開始,我的左手在外人面前不能露出來。你去找點布料,把它纏上。”
安娜從包裹裡翻出了一卷繃帶。
她的手指在碰到莫里斯左手錶面的時候抖了一下。
太燙了,隔著繃帶都能感覺到那種不正常的熱度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的手……一直這麼熱嗎?”
“從今早開始。”莫里斯沒有隱瞞。
安娜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繃帶有點短。”
她把最後一截繃帶在前臂上打了個結。
莫里斯活動了一下手指,繃帶緊緊裹著左手,從外面看過去只是一個受傷包紮的正常人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