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革命同志,互幫互助(1 / 1)
省城軍區總醫院。
老者推開病房門,急步走了進去。
床上躺著一位頭髮全白的老人,面容枯槁,氣息微弱。
軍醫守在床邊,面色凝重。
“藥引子找到了。”老者取出那根野山參,聲音發顫,“一百二十年的老參。”
軍醫接過野山參,眼睛一下子亮了,旋即又紅了眼眶:“老首長有救了。”
“切三片,隔水蒸,含在舌下先吊住氣。剩下的入藥,四個小時一服。”
參片含進床榻上那位老人口中不過一刻鐘,原本若有若無的氣息,開始增加,隨後漸漸穩了下來。
軍醫仔細檢查老人的生命體徵,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穩了。”
“可以準備手術了。”
老者兩腿一軟,跌坐在椅子上,老淚縱橫:
“小兄弟,你可救了我秦家一條命啊。”
……
寧青山買完東西,回到家,天又黑透了。
真是明天早出晚歸!
勞碌命啊!
寧建國依舊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劉曉蘭依舊在灶房裡面忙碌。
這場景跟昨天一模一樣,不一樣的是,父親沒有罵寧青山還知道回來啊!
因為都知道,寧青山區鎮上賣藥材了。
聽到動靜,大哥寧武直接從屋裡竄了出來,一把拉住寧青山的胳膊,壓低嗓子問:“老二,賣了沒?賣了多少錢?”
寧青山沒急著回答,先把背上的大包袱卸下來擱在桌上,拿起搪瓷缸灌了半缸涼白開,這才舒了口氣。
他伸出手指比了個“四”。
寧武瞪大眼:“四十塊?那也不錯了啊。”
寧青山搖搖頭。
寧武愣了一瞬,嘴巴緩緩張開,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。
他一把攥住寧青山的胳膊,聲音都劈了:“四……百?!”
堂屋裡,寧建國手裡的旱菸杆啪嗒掉在地上。
劉曉蘭正端著碗從灶房出來,聞言手一抖,碗差點脫手。
“老二你……你再說一遍?多、多少?”
寧武舌頭都打結了。
寧青山掏出厚厚一疊大團結拍在桌上。
減去買票和工業券,以及買東西的錢,也還剩下三百多。
煤油燈下,那疊鈔票安安靜靜躺著,比什麼話都有分量。
寧建國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張,又縮回去,好似這錢燙手。
劉曉蘭站在旁邊,同樣驚訝。
寧建國難得笑了笑:“行,你小子,真行!”
“在供銷社賣的嗎?”
“對。”
寧青山點點頭,關於黑市和被打劫的事情,他選擇了隱瞞,沒有必要讓家人擔心。
寧青山又去拆那個大包袱。
“爹,這是給你的。”
他把一樣東西遞過去。
寧建國接過,那是一雙嶄新的解放鞋,厚實的橡膠底。
他翻來覆去地看,嘴角抽了半天,硬是把笑憋回去了,只嘀咕了句:
“買這幹啥,舊鞋還能穿。”
說完把新鞋擱在一邊,手卻一直搭在鞋面上沒挪開。
“娘,這是你的。”
寧青山遞過去一塊藏青色的確良布料,手感滑溜。
劉曉蘭接過來,摸了又摸,嘴裡唸叨著太貴了亂花錢,眼裡卻笑出了淚花。
寧武眼巴巴地瞅著那個包袱,脖子都伸長了。
寧青山笑了,掏出一個嶄新的軍綠色帆布挎包和一隻不鏽鋼飯盒遞過去:
“哥,這是給你的,上工時候帶飯用。”
寧武接過來,當場就把挎包往身上掛,不鏽鋼飯盒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
他憨笑著拍寧青山的肩膀:“嘿嘿,我就知道,老二你不會忘了哥。”
堂屋裡熱鬧了一陣,寧建國把新鞋試了又試,劉曉蘭摸著那塊的確良布料已經在盤算怎麼裁。
寧青山這時突然開口說:“爹,娘,我明天去溫家提親。”
劉曉蘭一愣:“明天?那……那我跟你一塊兒去,提親總得有個長輩在場。”
寧青山笑了笑,搖搖頭:“娘,溫家成分特殊,你們出面容易惹人口舌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劉曉蘭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
寧建國看了兒子一眼,沒說話,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……
夜深人靜,寧青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滿腦子都是溫以寧月光下的俏臉。
他索性披上外衣,悄悄溜了出去,打算提前去給溫以寧透個底。
寧青山抄近道穿過村子,路過孫德彪家院牆時,敏銳的嗅覺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煤油味。
黑暗中,一個乾瘦的人影鬼鬼祟祟地,在一堆乾柴前澆著煤油。
藉著月光,寧青山看清了那張臉。
這不是自己那個便宜老丈人溫成海嗎?
寧青山稍微一想,大概明白過來。
溫成海紅著眼睛,哆哆嗦嗦的拿出火柴,劃了好幾下都沒有點著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“叔,我來吧。”
一隻手伸了過來,拿走了溫成海手上的火柴。
溫成海轉頭看去,渾身劇顫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他一眼就認出寧青山。
“你……”
寧青山沒有說話,手裡火柴“呲啦”一聲,火苗亮起。
他毫不猶豫地將火柴扔向已經潑滿煤油的柴堆。
轟的一聲,火焰瞬間竄起一米多高。
火光映在寧青山平靜得可怕的臉上,他一把拉住呆若木雞的溫成海:
“叔,愣著幹嘛,跑啊!”
兩人跑到河邊的亂石灘,溫成海一屁股癱坐在石頭上,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,紅著眼眶,低聲嘶吼:
“孫昆那畜生差點毀了我女兒!我沒發告他,我是黑五類,右派分子,沒人會在乎我的冤屈!”
“但不能就這樣算了啊!我意難平啊!”
“敢欺負我女兒,我燒死他們!”
“你要去舉報就去吧,我一人做事一人當,只要不連累以寧就行!”
寧青山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。
是什麼把一個讀書人逼成這樣的?
是什麼?
他只是做了一個父親,能做的最決絕的事情。
為自己女兒討回一個公道!
寧青山也坐了下來,咧嘴一笑:“叔,說什麼舉報呢!我可是作案的從犯。”
“而且您這把火啊,放得深得我心!”
“我早就想這麼幹了,可惜沒你這勇氣!”
溫成海聞言一愣,抬頭看向寧青山。
“你……”
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這世上竟有人願意跟他這個黑五類站在同一條船上。
他又想起來女兒那天晚上說的那番話。
這一刻,他心裡已將寧青山當成了真正的自家人。
“叔,你看!”
寧青山手指著孫昆家的方向。
半邊天被火光映得通紅。
村裡的大銅鐘噹噹噹被瘋狂敲響,在這兒都能聽見聲音。
溫成海臉色一變,站起身來:“我們得趕緊回家,在這兒,等會被人看見會懷疑的。”
寧青山笑了笑:“叔,我有辦法,聽我的。”
寧青山說:“……”
聽完後,溫成海面色古怪。
“這能行嗎?”
“聽我的,準沒錯。”
……
“走水了,走水了!”
“快救火!”
“孫連長家著火了!”
村民們自發提著水桶去滅火。
火光映紅夜空,腳步聲、銅盆聲、狗叫聲亂成一片。
而在這人群之中,還有兩個比較特別的身影。
寧青山和溫成海混入救火大軍,兩人提著水桶衝在最前面,嘴裡喊得比誰都大聲。
“救火,快快快!”
“這邊火勢大!”
嘴上這麼說著,可寧青山手裡的水全潑在沒著火的院牆上,或者乾脆灑在乾地上。
溫成海也跟著喊。
寧青山側頭看他,兩人目光一碰,翁婿之間第一次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村民們被黑五類份子不計前嫌、積極救火的高尚情操深深打動。
唯一可惜的點,就是沒有燒死那兩個畜牲。
孫昆和孫德彪父子倆,早已經從房子裡面出來了,頭髮被燒了一半,衣服也破破爛爛的,受了點皮外傷。
孫德彪看著這根本撲不滅的火勢,怒火中燒,可沒有半點辦法,只能眼睜睜看著家當被燒成灰燼。
“人沒事就好,房子沒了可以再建。”
寧青山拍了拍孫昆的肩膀。
孫昆看見寧青山微微一愣,見他提著水桶,明白也是過來幫忙救火的,心裡感激,下意識說道: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客氣,革命同志,互幫互助!”
寧青山燦爛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