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我娶她,違反了哪一條政策?(1 / 1)
錢有根走到臺中央,清了清嗓子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稿紙展開,唸了起來。
“社員同志們,階級鬥爭要年年講、月月講、日日講。”
“今天這個教育會,就是要讓大家認清一個道理!”
“跟黑五類分子劃不清界限,就是立場問題,就是覺悟問題。
生產隊的人竊竊私語。
寧建國一家人一臉擔憂。
錢有根的聲音提高了半拍,繼續說:
“寧青山,貧農出身,卻公然要娶右派資本家的女兒,還在公開場合替黑五類分子說話。”
“這是什麼性質?這是立場動搖,是階級覺悟不高!”
“今天開這個會,就是要幫助他認清錯誤!”
就在這時,寧青山突然開口,聲音洪亮,傳遍整個打穀場:
"報告領導!!!"
錢有根皺起眉頭:“你幹什麼?現在是教育時間!”
寧青山抬頭挺胸:“我有話說。”
這種場合,被批鬥的人是的確有申辯的權利,誰也不能堵著人家的嘴,不讓說話。
“你要說什麼?”
寧青山突然掙斷綁著他的繩子。
錢有根一驚,這小子力氣怎麼這麼大?!
旋即寧青山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幾份報紙和檔案,舉了起來。
“我手裡這些是去年年底省裡下發的《關於落實政策的若干意見》,以及今年的《人民日報》和省報。”
“我給大傢伙念一念。”
“要堅定豎立,有成分論,不唯成分論,重在表現的原則,對確實表現好的黑五類子女,應當給予與其他社員同等的待遇……”
隨後他又舉起一張報紙,繼續念著:
“今年三月份的《人民日報》,評論員文章,這裡有一段。”
“出身不由己,道路可選擇。對確實改造好、表現好的黑五類子女,不應當歧視。”
臺下的喧譁起來,有人伸長脖子往臺上看,有人推了推前面的人:
“他念的啥?真有這話?”
“肯定是真的,報紙上的那還能有假的,而是還是人民日報。”
“對啊,人民日報最厲害了,聽說當官的都看!”
孫德彪和錢有根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。
他們沒有想到寧青山會整這一出。
“好了,別唸了!”
孫德彪舉著大喇叭喊。
寧青山卻彷彿沒有聽見,繼續念。
“這張是今年一月的省報。”
“上面有隔壁地區兩個右派平反的報道,三月份,又一個。”
“我說完了這些,再說說我自己,我喜歡溫以寧這女孩,她憑工分吃飯,靠雙手掙糧,清清白白,下放以來從未犯過任何錯誤。”
“我娶她,違反了哪一條政策?”
“哪一條政策上寫著,我不能娶黑五類子女?!”
寧青山又將目光看向錢有根,朗聲說道:
“錢副主任,我想請問,溫以寧同志自下放以來,積極參加勞動,勤勤懇懇,言行舉止沒有任何違反紀律的地方。按照政策精神,她屬於認真改造、表現良好的群眾。”
“我想娶一個表現良好的革命同志,請問,我的立場哪裡有問題?“
“還是說,錢主任的話比的政策還大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錢有根被寧青山這連珠炮的話語弄得一時間反應不過來,結結巴巴,不知道該如何辯駁。
寧青山沒給他反應的機會,接著話鋒一轉:
"倒是有些人,藉著運動的名義公報私仇,打擊報復,這才是真正的立場有問題!"
他沒有點名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孫德彪。
孫德彪臉色瞬間一白。
“小子,你……你別胡說八道!”
就在這時,一個讓寧青山無比意外的人站了出來。
李玥娥走到人群最前面,突然站出來,指著孫昆大聲說:
"我要舉報!!!”
“前段時間,我在河邊幹活的時候,孫德彪的兒子孫昆,趁著四下無人對我耍流氓!”
“好在寧青山救了我,沒有讓孫昆得逞!”
“孫昆父子懷恨在心,藉著運動的名義公報私仇!"
譁!!!!!
此言一出。
打穀場徹底炸了鍋。
“什麼孫昆對李寡婦耍流氓!”
“我早看那個孫昆不對勁了!”
“果然是流氓啊!”
“兒子是小流氓,當爹的,那就是大流氓了!”
……
孫昆今天也在場,他是來看好戲的,看寧青山被收拾,被批鬥!
哪曾想到,火會燒到自己身上。
他臉色瞬間一白,雙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
急忙反駁,語無倫次。
“不是,不是!”
“他胡說八道!”
“我沒有耍流氓,沒有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我爹教我的!”
“他教我誣陷寧青山對李寡婦耍流氓!”
“我沒有耍流氓!”
“真的,我沒有……沒有……”
孫德彪臉色鐵青,心中大罵自己兒子蠢豬。
他這樣一說,更加解釋不清楚了。
寧青山一臉感激的看著李玥娥。
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,才敢公然站出來,說出這番話。
錢有根臉色難看到了極點,這場批鬥會已經完全脫離他的掌控。
人群七嘴八舌,說什麼都有。
就在這時。
就在這時,生產隊主任趙德厚從人群中走了出來,大步走上臺。
他奪過鐵皮喇叭,朗聲說:“社員同志們,安靜一下,聽我說兩句。”
打穀場上漸漸安靜下來。
趙德厚轉過身,看了錢有根一眼,又把目光投向人群:
“寧青山同志是我們青溪生產隊的社員,他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。前些日子打了兩百多斤的野豬,按規矩分給了全隊四十二戶人家,家家戶戶都吃上了肉。”
“平時村裡誰家有困難,他也沒少幫忙,這樣的社員,立場怎麼可能有問題,覺悟怎麼可能不高!”
“這樣的社員,我趙德厚第一個說他好!”
臺下有人帶頭鼓起了掌,一開始掌聲稀稀拉拉,很快連成了一片。
支部書記劉滿倉,隨後也走上臺。
他沒有拿喇叭,只是站到錢有根面前,臉上掛著笑,語氣卻冷冰冰的:
“錢副主任,上級最近的指示精神,是要把握好政策方向,不要搞擴大化。”
“今天這會,我看就開到這裡吧?再開下去,怕是要超出公社批的範圍了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裡面卻夾著刀子。
錢有根臉色白一陣青一陣,他比誰都清楚,這場批鬥會本來就是孫德彪夾帶私貨,批的檔案上寫的明明是“教育學習”,要真鬧出擴大化的事來,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自己。
他乾咳兩聲,看向人群,擠出兩個字:“散會。”
說完轉身就走,中山裝的後背洇了一大片汗漬。
孫德彪站在臺角,進退不得。
他完全沒有想到,事情會變成這樣。
臺下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,有人幸災樂禍地笑,有人朝他指指點點。
孫昆縮在他身後,臉白得沒一絲血色。
“我沒有耍流氓……沒有……”
孫德彪咬咬牙,走下臺去,一把揪住孫昆的領子,拖著他灰溜溜地擠出人群。
身後傳來幾聲鬨笑聲。
宋紅梅默默離開了人群,面容扭曲,她不甘心!
寧青山從臺上走了下來。
溫以寧在眾人的注視下撲進了寧青山懷裡。
她的肩膀抖得厲害,臉埋在他胸口,痛哭出聲。
寧青山伸手攬住她,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柔聲安慰:“好了,沒事了。”
父親寧建國握著劉曉蘭的手,眼眶微紅。
大哥寧武還在那狠命地鼓掌,把手心都拍紅了。
溫成海摘下眼鏡,揉了揉眼睛,笑了起來:“我果然沒看錯人!”
溫以安擦了擦臉上的眼淚,一雙美眸看著寧青山,淚中帶笑:“姐夫,太厲害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