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手段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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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源穩穩點燃爐火,將鐵礦送入爐中溫燒。

握錘的姿勢樸素尋常,就是最老式、最純粹的打鐵手法。

一錘落下,力道沉穩厚重。

再一錘跟進,節奏均勻不亂。

別人忙著博眼球、拼聲勢,他只一心一意,專注掌心的鐵坯。

每一次落錘,都精準落在鐵坯受力核心。

每一次鍛打,都在剔除原料內裡殘留的細碎瑕疵,壓實肌理結構。

離開青山城那個破舊打鐵鋪,不過短短二十多天,【高階鍛打】沉澱的底子,在這一刻徹底展露無遺。

旁人追求外表光鮮,他追求內裡紮實。

旁人追求場面熱鬧,他追求器物內斂靈韻。

極致樸素的錘法,卻帶著渾然天成的韻律。

呼吸、落錘、控火、塑形......

就在一錘落定的剎那,他彷彿透過錘柄,觸到了鐵料內部細微的肌理震顫。

無聲無息,只有他自己能夠感知。

這一刻,朱源心底沉澱的淺層匠心,悄然迸發。

時間緩緩流逝,滿場錘聲依舊喧鬧浮躁。

唯獨角落這一方天地,錘韻沉穩如初,自始至終不亂分毫。

臨近考核收尾,各路選手陸續停手。

眾人打出的兵器,外形精緻光鮮,看著華麗出眾。

可懂行的評委一眼便能看出弊病。

鍛打節奏雜亂,器物內裡紋理失衡,肌理疏鬆,韌性極差,空有外殼,毫無實質。

等到朱源停手,一柄樸素長劍,靜靜靜置在砧石之上。

外觀極簡平淡。

但劍身之上,自然凝結出層層細密連貫的流雲紋路,通透均勻,渾然天成。

抬手輕彈劍身,清越鳴聲綿長不散,震顫均勻穩定。

這聲音足以證明劍身肌理緊實無瑕。

硬度、韌性、平衡感、靈韻,全部拉滿。

評委們輪番上前核驗成品。

一位白髮老評委率先舉起長劍,對著天光細看。

陽光穿過劍身,那層層雲紋緩緩遊動。

他屈指一彈。

“錚!”

一聲清鳴悠長而起,在空氣中震顫了三息,餘韻才慢慢散去。

全場為之一靜,懂行的人都看明白了,這是匠人與器物完美契合的境界。

“返璞歸真,功底純粹至極。”

“心境沉穩,不躁不浮,才能煉出這樣的器物。”

“不靠噱頭,全憑真本事,這才是匠道。”

幾句點評,直接定下本輪結果。

第二輪考核,墨鐵再拿第一,穩居全場榜首。

品相、韌性、靈韻、完整度,全都壓過其他參賽匠師。

兩輪考核,兩次都是斷層第一,和其他人拉開了極大差距。

賽場瞬間炸開,驚歎聲、歡呼聲此起彼伏。

那些等著看墨鐵出醜的選手,全都閉了嘴,心裡滿是震驚。

所有人都認了,這匹黑馬是真有實力,憑硬本事穩壓全場。

觀眾席暗處的陰影裡,陳掌櫃一直盯著賽場,渾身僵硬,心裡冷得發慌。

從第一輪精準辨材提純開始,他就覺得不對勁。

直到現在,親眼看見這熟悉的鍛打節奏、落錘韻律、樸素到極致的老牌錘法。

一股熟悉感狠狠扎進他心底。

這錘法,和不到一個月前,在青山城小打鐵鋪裡,那個日日埋頭打鐵、心性隱忍的少年,一模一樣。

是朱源。

不可能。

陳掌櫃死死攥緊掌心,強行壓下驟然翻湧的心悸,不斷自我安撫。

短短不到一個月,從一個連溫飽都難以為繼的落魄鐵匠,怎麼會蛻變至此?

又怎麼能穩壓全郡頂尖匠師,兩輪斷層第一,鋒芒蓋過所有人?

他本來只是例行觀察本屆郡賽,替黑冰臺鎖定值得重點培養的天才匠人。

卻萬萬沒有想到,會在這裡,撞見這個被他隨意拿捏的小人物,一躍成長為足以驚動黑冰臺的頂級煉器胚子。

一旦朱源拿下郡賽第一,揚名整個青陽地界,必然會被各方勢力盯上。

以這份恐怖鍛造天賦,遲早會被黑冰臺高層察覺,強行徵召。

到時候,當年他刻意打壓、刻意埋沒、刻意刁難朱源的舊賬,必然會被徹底翻查。

黑冰臺法度冷酷,辦事只看利弊,從不講人情。

若是被上頭查到,是他刻意隱瞞、埋沒一位頂級匠才,延誤勢力招攬,他必死無疑。

除此之外,更讓他忌憚的是。

一個能在絕境裡默默隱忍、暗中變強的人,一旦站穩腳跟,第一件事,必然是清算過往所有仇敵。

他輸不起,也賭不起。

多年在黑冰臺浸染出來的陰狠與冷血,瞬間徹底吞沒理智。

不能留。

絕對不能留。

不管這個墨鐵到底是不是朱源,都絕對不能讓他順利登頂、名揚四方。

這般恐怖的煉器天賦,若是不能為黑冰臺所用,那就必須徹底毀掉。

掐死在萌芽之中,永絕後患。

決賽就在眼前,這是他唯一、也是最後的動手機會。

陰影裡,陳掌櫃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,只剩黑冰臺密探刻入骨髓的狠戾與陰冷。

他側身低頭,對著身後心腹壓低聲音,語氣冰冷刺骨:

“去找賽場管材料的人,按之前備好的路子動手。”

“另外,把外面埋伏的人手全部調動,決賽最關鍵的鍛造時刻,動手干擾,不惜一切代價,毀掉他的參賽作品。”

...

賽場之上,萬眾歡呼,墨鐵風頭無兩,兩輪穩居榜首。

山呼海嘯般的喝彩還沒平息,高臺之上,主評委緩步走出,抬手輕輕一按。

無形的壓迫感散開,漫天喧鬧瞬間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都心裡清楚,決定最終名次與榮耀的終極決賽,來了。

能走到決賽的只剩十多個人。

每一個,都是青陽郡年輕一輩裡真正的頂尖匠人。

前兩輪只是比拼基礎,到了這最後一關,拼的才是各自的家底、沉澱,還有壓在箱底的真本事。

主評委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
“決賽統一命題。”

“鍛造通靈器物。”

短短几個字,讓不少選手臉色一緊。

“三點要求。

第一,結構必須獨創,不能照搬舊樣式。

第二,器物要有自身靈性,不能只是普通死鐵。

第三,要能和鍛造者心意相通。”

話音落下,全場安靜一瞬,緊接著響起大片抽氣聲。

通靈器物,和普通兵器完全不是一個檔次。

不光打鐵手藝要做到極致,還要把自己的念想、心氣一點點鍛打進去,才能養出器物的靈。

難度,直接翻了數倍。

有人緊張冒汗,也有人眼神發亮,憋著一股勁,想要藉著決賽證明自己。

下一秒,所有選手立刻行動起來。

有人衝向材料區爭搶上等礦石,有人拿出貼身收藏的稀有原料,個個全力以赴。

決賽的緊張氣息,一下子鋪滿整個賽場。

全場都在爭搶忙碌,唯獨朱源站在原地,安靜閉著眼。

他需要理清思緒。

高階繪製還沒成型,但是精密設計足夠夠用。

前兩輪,他靠的是實打實的鍛打底子,穩紮穩打拿下第一。

但決賽不一樣。

所有人都在做刀劍、長槍這類殺伐器物。

路子全都擠在一起,再強,也很難打出碾壓所有人的差距。

他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。

朱源慢慢睜眼,心裡有了定數。

不鑄利刃,不造殺器。

這一次,他要鍛一面盾。

一面守住本心、護住安穩,能擋住所有風波算計的盾。

念頭落下的瞬間,他手臂肌肉下意識繃緊,手腕微收,是長久以來擋在家人身前,刻入本能的格擋姿態。

他自己毫無察覺,只順著心底最純粹的念想,定下方向。

念頭落下,過往那些壓抑的畫面,悄悄在心頭閃過。

剛穿越,在陌生地界裡被人刁難的無奈。

被陳掌櫃刻意壓價、處處針對的憋屈。

看著岳父帶病硬撐、玲兒滿心擔憂的無力。

別人打鐵參賽,是為名聲,為前途,為賞賜。

他想要的很簡單。

只是不想再任人欺負,只想身邊在意的人,能踏踏實實過日子。

盾,本就是用來守護的東西。

剛好對上他一路走來,藏在心底所有的執念。

想明白這些,他動身走到材料區。

選了一塊自帶水韻的寒鐵,又取了一塊內含火息的精鋼,再搭配幾樣性質溫和的輔材。

水火相沖,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。

兩種相剋的原料放在一起鍛造,稍有不慎,整爐材料都會直接報廢。

周圍不少匠師看在眼裡,暗自搖頭。

都覺得墨鐵連拿兩次第一,已經太過自負,開始胡亂冒險。

朱源不在意旁人看法,拿著材料回到鍛造臺。

沒有急著生火,他鋪開白紙,藉著精密設計的思路,一點點勾勒全新盾形。

老舊的盾樣全部不用,從頭到尾自己重新推演。

雙層咬合結構,凸起用來卸力,凹陷用來緩衝,每一處設計,都只為極致防禦。

最難處理的,就是水火兩股相沖的力量。

他畫出全新的平衡紋路,在盾體內部留出螺旋迴路。

讓水的陰冷、火的燥熱,順著紋路慢慢迴圈、互相牽制。

水壓住火的暴躁,火中和水的陰冷,兩者共存,互不撕裂。

成千上萬處力量節點,都要算得剛剛好。

只要錯上一點,整件器物就會直接崩毀。

這不再只是一件防具,更是獨屬於他的平衡之道。

水火靈韻盾,便是這件作品的名字。

單單這份構思,就已經遠遠壓過全場所有隻追求鋒利殺力的作品。

圖紙徹底定型,朱源準備整理爐料,開始生火鍛打。

常年守在打鐵鋪,天天和礦石、炭火、輔料打交道。

他的嗅覺和觸感,早就練得異常靈敏。

剛靠近備用爐料,一絲極淡的怪味鑽進鼻子。

混在煙火氣裡,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。

指尖捻起一點搓開,質感發硬,顏色暗沉。

眼底微光微微一閃,藏在顆粒裡的細小雜砂,看得一清二楚。

是厭火砂。

混進爐子裡,會打亂火勢,讓爐溫忽高忽低。

用來鍛造普通鐵器還好,可他要打造水火共生的靈盾,爐溫一旦失控,材料瞬間就會廢掉。

朱源面色沒有半點變化,餘光輕輕掃向管材料的小吏。

那人立馬避開視線,渾身緊繃,明顯心裡有鬼。

很明顯,被人花錢收買,專門在爐料裡動手腳。

第一重暗算,悄無聲息。

他不動聲色,把有問題的爐料推到一邊,換上自己自帶的乾淨原料。

動作自然,沒有半點破綻。

緊接著,視線緩緩掃過賽場四周。

觀眾席角落、圍牆陰影裡,零散站著幾個看似普通的看客。

站姿僵硬,眼神緊繃,全程不看比賽,目光死死鎖著他這一處鍛造臺。

衣袍之下,輪廓鼓起,藏著短刃。

彼此偶爾一個眼神、一個小動作,都是訓練過的暗號。

一群埋伏好的死士。

就等他鍛打到最關鍵的時刻,突然出手干擾。

製造噪音、投擲雜物、強行打斷節奏,想盡一切辦法毀掉他的參賽作品。

暗處的陰影裡,兩道人影壓低聲音,輕聲交談。

“料已經下好了。”

“等他沉心鍛打,就動手。”

鐘聲響起,決賽正式開啟。

整片賽場,爐火接連燃起,錘聲此起彼伏,熱浪翻湧。

所有選手都拼盡所有,瘋狂趕工,爭奪最後的冠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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