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鎮遠軍到(1 / 1)
又過了四日。
這天清晨,地面先開始震。
姬月瑤正在給江尋煮茶,一道澄澈水線注入杯中。
水面卻不安分地泛起一圈圈漣漪,越來越急。
她猛地抬頭,望向北方,臉色發白。
江尋放下茶杯,杯底與桌面磕出一聲輕響。
“來了。”
他拄著柺杖站起來,朝姬月瑤伸出手。
“扶我去北城門看看。”
寧遠縣城北門外,官道上煙塵遮天蔽日。
二十萬大軍行進的動靜,跟之前那五萬流民完全不是一個概念。
馬蹄聲、腳步聲、車輪碾過地面的轟隆聲,混成一片。
官道兩旁的樹木簌簌發抖,葉片落了一地。
煙塵最濃處,一面巨幅大旗獵獵作響,旗面足有一丈見方,黑底金線,上書“鎮南”二字。
姬月瑤扶著江尋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這是她的皇叔,鎮南王麾下最精銳的主力。
看這旗號,來的不止一個先鋒營,是整整三個滿編軍團。
她的兵。
大慶的兵。
現在,全來了。
大軍在城外五里處停下,開始列陣。
黑壓壓的人頭從北邊一直鋪到地平線盡頭,根本望不到邊。
旌旗如林,刀槍密集,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。
城牆上,膽子大些出來圍觀的百姓,全傻了。
有人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地上。
寧遠縣的老人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最大的陣仗就是縣太爺出巡,帶一百來號衙役。
眼前這是什麼?二十萬。
二十萬披甲執銳的兵。
咚咚咚!
戰鼓三通,陣列中分開一條道路。
為首三匹戰馬並排馳出。
中間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,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將領。
他面白無鬚,身穿細密的山文甲,腰懸一柄長劍,眼神沉靜,不像武將,倒像個儒生。
左邊一匹棗紅馬上,是個三十多歲的黑臉大漢。
絡腮鬍子,身披厚重鐵甲,手裡提著兩柄銅錘,煞氣騰騰。
右邊一匹青驄馬上,則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將領。
身形精瘦,眼神銳利,腰間掛著一把狹長的橫刀,整個人繃得緊實。
三人策馬來到城門前百步,齊齊翻身下馬,動作整齊。
大步走到門前,單膝跪地。
中年儒將抱拳,聲如洪鐘。
“末將鎮南王麾下中軍都督,陸雲起,奉王命率三個軍團,二十萬精兵,前來聽從調遣!”
黑臉大漢跟著吼道。
“末將左軍先鋒營統領,韓鐵山!”
精瘦年輕人聲音清亮。
“末將右軍斥候營統領,謝飛羽!”
江尋拄著柺杖上前,虛扶一把,語氣輕鬆。
“三位將軍辛苦了,一路風塵僕僕。”
“先讓弟兄們紮營休息,伙食營帳都已備好。”
“今晚江某在府中擺酒,給諸位接風。”
陸雲起順勢起身,目光落在江尋臉上。
他打量著這個年輕人,視線在江尋那雙灰白色的眼珠上停了一瞬。
來之前,鎮南王親自召見了他。
王爺說,這次調兵的銀子,是一個鎮國公府的世子出的。
二十天的軍費,加上所有將士的安家費,總共一千萬兩白銀,已經全部預付到賬。
陸雲起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,讓信使把王爺的親筆信拿來,來來回回看了三遍。
一千萬兩。
他在鎮南王麾下掌管中軍十五年,經手的所有軍費加起來,有沒有一千萬兩都是個問題。
一個瞎眼的世子……
陸雲起收回目光,再次抱拳,語氣恭敬了幾分。
“世子爺破費了。”
姬月瑤站在江尋身後,把頭壓得極低,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陸雲起!
鎮南王麾下第一心腹,中軍都督!
當年在京城大朝會上,她見過這人不下十次!
還有謝飛羽!
他是鎮南王府的家將出身,小時候還跟在她屁股後面,給她牽過馬!
韓鐵山雖然沒見過幾面,但這三個人同時出現,被認出來的風險太大了!
她悄悄往江尋身後又縮了半步,幾乎整個人都藏在了他肩膀後面。
江尋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,偏了偏頭,但什麼也沒說。
他揚聲讓錢守財出來,安排大軍在城東和城北兩處早已平整好的空地上同時紮營。
二十萬人的營地鋪開來,方圓十幾裡地,全是密密麻麻的帳篷,一座挨著一座。
炊煙升起的時候,半個天空都被染成了灰白色。
城裡的百姓全湧了出來,扒著臨時搭起的柵欄,伸長脖子往裡看。
江尋讓錢守財在營地四周,直接支起了上百口直徑一丈的大鍋。
精米白麵,一袋袋往裡倒。
整扇整扇的豬肉、羊肉,直接扔進鍋裡燉。
不要錢似的。
當兵的排著長隊領飯,每個人領到的都是堆得冒尖的大海碗,碗裡的肉塊比米飯還多。
韓鐵山端著一碗肉,蹲在路邊,用筷子扒拉了一大口。
肉燉得爛熟,入口即化,滿嘴流油。
他嚼了兩下,眼眶當場就紅了。
他扭頭對旁邊的陸雲起說,聲音帶著點哽咽。
“都督……我在王爺麾下當了十五年兵,過年都沒吃過這麼好的飯……”
陸雲起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肉,夾給了身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卒。
當晚,江尋在府中擺下接風宴。
陸雲起、韓鐵山、謝飛羽三人如約而至,各帶了兩名親衛。
然而,當他們踏入府邸大門的瞬間,九個人,全都愣住了。
江尋這座宅子,從外面看,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三進院落,毫不起眼。
但裡面,已經被他用幾天的時間,徹底翻修過。
原本的前廳被打通,擴建成了一座巨大的宴客廳。
十二扇精雕細琢的落地木門全部敞開,正對著庭院裡一座新鑿的太湖石假山。
假山後面引來了活水,水聲潺潺。
廳內擺了一張足有三丈長的紫檀木長桌。
桌上鋪著江寧織造局出的雲錦桌布。
長桌兩側,各擺著十二把黃花梨官帽椅。
屋頂上,懸著十六盞琉璃宮燈,燭光透過彩色琉璃,映得滿室生輝。
牆角立著四座半人高的青銅冰鑑,在這初秋的天氣裡,鎮著大塊的冰塊,絲絲涼氣往外冒。
陸雲起在門口站了足足三息,才邁開步子。
他在鎮南王府赴過無數次宴,王府的排場,也就這樣了。
江尋在主位坐下,示意三人隨意。
“幾位將軍,請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