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窒息感(1 / 1)
她被關在那間別墅裡,失去了所有的自由,不能出門,不能打電話,不能見任何人,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溫言許傷得怎麼樣,不知道爸爸媽媽怎麼樣了。
後來她才知道。
周意禮沒有讓她坐牢,他用他自己的方式,一點一點毀掉了她的一切。
先是她爸的公司,本來經營得好好的,突然被查出偷稅漏稅,查封了,她爸被帶走調查的那天,她媽打電話給她,打了無數個,都是關機。
然後是溫言許的傷好之後來找她,被擋在門外,他不死心,天天來,後來有一天,他突然消失了,再後來,她聽說他出了國,去了一個她永遠找不到的地方。
再然後是她媽媽。
她媽媽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打擊,病倒了,住院搶救,出院,再住院,週而復始,每一次林昭從保姆的閒言碎語裡聽到這些訊息,都像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。
她跪在周意禮面前,哭著求他,給他磕頭,把頭都磕破了,求他放過她家裡人,放過溫言許。
可他坐在沙發上,垂著眼看她,一句話都沒說。
她磕到暈過去,醒來的時候,他還在那裡坐著,一動不動。
最後,她媽媽還是沒撐住。
葬禮那天,她被允許去了一次,周意禮站在墓地外面,遠遠地冷漠看著她,而她跪在她媽媽的墓碑前,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,可都不敢哭出聲。
也是她媽媽走後沒多久,她開始發現自己不對勁,噁心嘔吐,嗜睡,她以為是自己太累了,沒當回事兒直到有一天,她暈倒在浴室裡,被保姆送到醫院。
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,她整個人都懵了。
懷孕了,快三個月了。
她坐在醫院的走廊裡,盯著那張化驗單,盯了很久,腦海裡一片空白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後來她被帶回別墅,繼續被關著,她開始恨這個孩子,恨自己,恨周意禮。
可她沒有辦法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她的肚子越來越大,保姆對她客氣了一些,偶爾會問她想吃什麼,她什麼都不想吃,只想死。
懷孕七個月的時候,沈母來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沈詩云的母親。一個看起來很優雅的女人,穿著深色的套裝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。
可當她看見林昭的肚子時,那種優雅瞬間崩塌了。
“你這個賤人!”沈母衝上來,一巴掌扇在她臉上:“你勾引意禮!你害死了我女兒,還想搶她的意禮!”
她被打得踉蹌後退,倒在地板上,只能拼命搖頭:“我沒有,我沒有勾引他,是他……”
“是你什麼?是他強迫你的?”沈母冷笑,又扇了她一巴掌:“你以為我會信?你這種不要臉的女人,肯定是主動爬上他的床!不然他怎麼可能碰你!”
她的臉很快就腫了,嘴角滲出血來,只能跪在地上,抓著沈母的衣角,哭得聲音都啞了:“求您相信我,我真的沒有,我沒有勾引他,我也是受害者,我……”
但沈母不會聽她的任何解釋,一腳踹開她,轉身抓起旁邊架子上的花瓶,高高舉起。
“你這種賤人,不配懷他的孩子!”
林昭眼睜睜看著那個花瓶朝自己砸下來,想躲,卻躲不開。
花瓶砸在她肚子上,碎了一地,劇烈的疼痛從腹部傳來,她慘叫一聲,整個人蜷縮在地上,血從她身下漫出來,溫熱黏稠的,很快染紅了地板。
她疼得意識模糊,迷迷糊糊中,看見了周意禮朝這邊走來,她想,這一次如果她能夠醒來,周意禮應該會放過她了吧。
再次醒來的時候,是在醫院,她躺在病床上,渾身都疼,小腹那裡空落落的,什麼都沒有了。
門開了,周意禮走進來,站在床邊,垂眼看她。
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:“孩子呢?”
他沒說話,她的眼淚流下來,順著臉頰滑進枕頭裡,又問:“什麼時候能放我走?我去坐牢,我去死,都行,求你放我走。”
他還是沒說話,沉默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她聽見門外有人在說話。
是沈母的聲音,冷聲質問:“意禮,你是不是對她有感情了?”
周意禮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:“怎麼可能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要救她?!”
“讓她那麼死了,豈不是太便宜她。”他的聲音很淡,沒有任何情緒:“她有幸福美滿的家庭,我毀掉她的家庭,她有青梅竹馬的男朋友,我毀掉她,她有喜歡的鋼琴,我讓她再也不能彈,這難道不比直接讓她死,更痛苦嗎?”
那一晚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眼淚無聲地流。
原來如此,原來她的痛苦,是他精心設計的報復。
她閉上眼睛,不想再睜開。
後來,周意禮變得很忙,很少來醫院。
她每天被關在醫院的病房裡,像個行屍走肉一樣活著,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等的。
有一天,保姆忘記鎖門,她偷偷溜了出去。
她坐電梯上了天台,站在邊緣往下看,風很大,吹得她站都站不穩,她往下看了一眼,心想,跳下去就解脫了。
這麼想著,她閉上眼睛,往前邁了一步,也在那一刻,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,猛地把她拽了回去。
她抬起頭,就看見周意禮站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質問她:“想死?”
她沒說話。周意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從地上拖起來,他的力氣很大,她掙扎不開,被他一路拖著走。
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,直到她看見那個熟悉的病房門口。
門推開的那一刻,她整個人都僵住了,就看到外婆躺在病床上,插著管子,閉著眼睛,
周意禮按著她的肩膀,把她按跪在病床前,發狠警告她:“你要是死了,下一個就是你外婆!”
她跪在那裡,看著病床上的外婆,眼淚流了滿臉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從那以後,她就不敢死了。
她知道,他說到做到。
後來的日子,她記不太清了。
只記得某一天,他帶著人來了,沈母也在。
他們按著她,讓她把手放在一張桌子上,她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,拼命掙扎,卻被按得死死的。
然後她看見有人舉起一把做手術用的小錘子,朝她的手砸下來,骨頭碎裂的聲音,她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疼,疼得她幾乎暈過去,可她不讓自己暈,她睜著眼睛,看著自己那雙曾經能在鋼琴上彈出曲子的手,變成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。
她想,也好,以後都不用彈了。
反正她也聽不見了。
自從那個花瓶朝她砸下來的時候,她的耳朵就聽不見了,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想聽的時候,總之,就是聽不見了,她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。
錘子落下去的那一刻,她看見周意禮站在旁邊,就那麼沉默地看著她。
他眼裡的情緒很深很深,她看不透那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情緒,但她覺得那是一種解氣。
後來,周意禮丟給她一份協議,讓她簽了,滾出京北。
她簽了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城市。
公交車來了,林昭從回憶裡抬起頭,看見那輛公交車緩緩停在站臺前,她站起來,上了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窗外的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落滿了整座城市。
她把頭靠在玻璃上,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些事,已經過去七年了。
她活著,外婆還活著,每個月按時還著那筆永遠還不完的債。
就是不知道溫言許在哪裡,怎麼樣……
林昭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上公交車離開的時候,一輛黑色的車緩緩停在對面的街角。
車窗緩緩降下,露出周意禮那張冷峻的臉,他看著那輛公交車漸行漸遠,眸色深得像這夜色一樣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在那裡坐了很久,直到那輛公交車徹底消失在街角,才慢慢升起車窗。
“周總。”老張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,小心翼翼地問:“回老宅嗎?”
周意禮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車子緩緩啟動,駛入夜色。
周意禮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腦海裡卻反覆浮現出剛才那個畫面。
林昭坐在公交站臺上,仰頭看著天空,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。
她已經瘦成這樣了嗎?
他記得以前的她,雖然也不胖,但至少臉上還有些肉,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。
周意禮睜開眼睛,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燈,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為什麼要跟著她來這兒,為什麼要看著她?
他只知道,當他看到她一個人站在那裡的時候,心裡某個地方,又不受控傳來那種讓他不知所措的窒息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