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一個瘸子能給你的,我也能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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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景淮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看著周意禮脆弱的樣子,那些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。

他認識周意禮三十多年,每一次周意禮露出這種表情,都是因為林昭。

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擊垮了,從裡面垮掉的,外表看起來還是完整的,但內裡已經碎了一地。

開車離開的時候,周意禮坐在副駕上,目光定定凝視著林昭的笑臉,忽然想起七年前,她被他關在別墅裡的第一個生日。

那天他拎著蛋糕推開門的時候,她縮在床角,渾身發抖,眼睛裡全是恐懼。

她把蛋糕扔在地上,奶油濺了一地,她哭著喊:“我不要你的東西!你滾!你滾啊!”

他站在那裡,看著地上的蛋糕,看著崩潰大哭的她,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上來,堵在胸口,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他沒有走,也沒有發火,只是蹲下來,把蛋糕一塊一塊撿起來,放回盒子裡,然後放在床頭櫃上,轉身離開。

門關上的瞬間,他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,越來越小,越來越輕,最後消失在寂靜裡。

那一夜他沒有睡著,坐在書房裡,看著詩云的照片,告訴自己,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,林昭活該承受這些,她撞死了詩云,這是她欠的債。

可他腦海裡反覆浮現的,卻是她哭著把蛋糕扔在地上的畫面,還有她喊的那句話:“我不要你的東西!”

那時候他以為她是在恨他。

後來他才明白,她不是在恨他,她是不想要他的任何東西,不想要他的任何施捨,更不想要他的任何感情……

——
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,紛紛揚揚,落在擋風玻璃上,很快又被雨刷器掃開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
周意禮看著那些雪花落了又散,散了又落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被關在孤兒院的那段日子。

那時候他七歲,父母剛走,親戚們像踢皮球一樣把他踢來踢去,最後誰都不肯要他,把他丟進了那間破舊的孤兒院。

他一個人縮在角落裡,看著窗外的大雪,心想,這個世界大概沒有人會在意他了。

是詩云救了他。

那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小女孩,站在孤兒院的門口,逆著光,朝他伸出手,笑著說:“跟我走吧,我帶你回家。”

他跟著她走了,跟著她回了沈家,跟著她長大,跟著她讀書,跟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
沈家對他有恩,詩云對他有恩。

所以詩云死了,他必須做點什麼。

他以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詩云,以為他把林昭關起來、毀掉她的一切、讓她生不如死,就是在為詩云報仇。

可後來他越來越不確定了。

不確定自己做的那些事,到底是為了詩云,還是為了別的什麼。

不確定自己每次喝醉了酒推開林昭的房門,到底是恨,還是別的什麼。

不確定自己看到她和溫言許在一起時心裡那種密密麻麻的疼,到底是憤怒,還是別的什麼。

他不確定的事情太多了。

唯一確定的,是林昭看他的眼神。

恐懼,厭惡,恨。

再沒有別的了……

——

公交車在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來,林昭和溫言許一起下了車。

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的,落滿了整條街。

“到了。”溫言許站在她面前,伸手幫她拍了拍肩上的雪花,目光溫柔:“早點休息,別想太多。”

林昭點了點頭,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麼,但最終只是笑了笑:“你也是,路上小心。”

溫言許看著她,忽然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生日快樂,昭昭,以後每天都要開開心心的。”

林昭的鼻子一酸,用力點了點頭:“嗯!”

溫言許收回手,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衝她揮了揮手。

林昭也朝他揮了揮手,看著他微微跛著的腿在雪地裡一步一步走遠,心裡又酸又暖。

她站在那裡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才收回視線,轉身往樓道里走。

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的肩膀上,她低著頭往前走,走了幾步,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
單元門口的路燈下,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
深灰色的大衣,肩頭落滿了雪,顯然已經站了很久,周意禮就那麼站在那裡,沉默而固執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。

聽見腳步聲,他慢慢抬起頭,看向她。

四目相對。

林昭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下來,眉頭微微皺起,眼睛裡只剩下疏離警惕。

她站在那裡,隔著幾步的距離,看著他,聲音很淡,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“你來幹什麼?”

周意禮看著她臉上的冷意,喉結滾動了一下,他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握緊了那個小小的首飾盒,指節泛白,掌心出了一層薄汗。
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那些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都說不出來。

她站在雪地裡,圍巾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,冷冷地看著他。

周意禮清楚看到她眼底的厭惡,垂下眼,沉默了幾秒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首飾盒,遞到她面前。
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猶豫,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。

林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,沒有接,只是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眉頭皺得更緊了:“你又想幹什麼?”

周意禮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表情,聲音有些啞:“看看,怎麼樣?”

林昭沒有看那個盒子,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,沒有任何變化。

她沒有伸手,甚至沒有多看一眼,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:“周意禮,你又想來侮辱我,是嗎?”

周意禮的手僵在半空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,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
她的眼睛裡沒有憤怒,沒有恨,只有一種讓他從骨子裡發冷的漠然。

那種漠然,比恨更讓他難受。

“今天不是你生日?我送你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試圖解釋。

“你煩不煩!”林昭冷聲打斷他,眉頭緊緊皺起來:“你又想來侮辱我,是嗎?”

周意禮一怔,整個人僵在原地,無所適從地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他想說不是,想說他是真的想送她生日禮物,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全都卡在喉嚨裡,怎麼都說不出來。

因為不管他說什麼,她都不會信。

在她眼裡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帶著惡意的。

林昭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:“周意禮,你真的很噁心,我看到你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想吐!”

這句話落下來,就像是一把針刺在他的心上,澀痛、不知所措,甚至是呼吸緊的沒辦法喘息。

他就那麼看著她,失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發不出一個音,他從來都不會應對這種情緒……

林昭沒有再看他一眼,轉身就要走。

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,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林昭的腳步頓住,眉頭緊緊皺起來,沒有回頭。

身後傳來他的聲音,低沉沙啞,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的顫抖:“你就那麼喜歡那個瘸子?”

話音剛落,林昭猛地轉過身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“啪!”

那聲響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清脆。

周意禮偏著頭,臉上那道紅印清晰地浮起來,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,和他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舊傷重疊在一起,觸目驚心。

他沒有動,就那麼偏著頭,保持著被打的姿勢,肩線繃得很緊,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
林昭的手還懸在半空,掌心火辣辣地疼,那一巴掌她用盡了全力,震得自己整條手臂都在發麻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她看著他,胸口劇烈起伏著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,聲音發抖,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你沒有資格這麼說他!周意禮,你最沒有資格說這種話,我和他的痛苦都是你帶來的!都是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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