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是他不好(1 / 1)
車子在雪夜裡行駛了很久。
林昭靠在副駕駛座上,頭歪向一邊,呼吸微弱而平穩。
周意禮開著車,目光直視前方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握著方向盤的手,逐漸收緊。
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,可她還是在發抖,即使裹著他的大衣,整個人還是縮成一團,像是冷到了骨頭裡。
周意禮伸手,又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些……
——
車子在老宅門口停下來的時候,已經是凌晨了。
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的,落滿了整個院子。
周意禮推開車門,繞到副駕駛那邊,把她從車裡抱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掃過,落在她唇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,呼吸沉了沉,抱著她進去。
門推開的時候,客廳裡亮著一盞小夜燈,昏黃的光落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
周意禮剛走進去,就聽見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爸爸!”
暖暖今天早晨出院,此刻穿著粉色的睡裙,光著腳踩在地板上,懷裡抱著那隻小熊玩偶,噠噠噠地從樓上跑下來。
跑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見了周意禮懷裡的林昭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聲音脆生生的,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:“爸爸!姐姐怎麼來了?!”
周意禮低頭看著女兒,沉默了一秒,聲音放得很柔:“姐姐不舒服,來我們家住幾天。”
暖暖愣了一下,隨即小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,快步跑過來,踮起腳尖,伸手想要摸林昭的臉:“姐姐怎麼了?生病了嗎?”
她的手很小,暖融融的,觸到林昭冰涼的臉頰時,小姑娘的眉頭皺了起來,眼睛裡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:“爸爸,姐姐是不是很疼?”
周意禮看著女兒紅紅的眼眶,心裡那種密密麻麻的疼又湧了上來,但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暖暖吸了吸鼻子,收回手,仰著小臉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,然後小聲問:“爸爸,我今晚可以陪姐姐睡嗎?”
周意禮低頭看著她,看著女兒眼裡滿滿的期待和小心翼翼的試探,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暖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笑容,用力點了點頭:“我保證會照顧好姐姐的!”
周意禮抱著林昭上樓,暖暖跟在他身後,小手揪著他的衣角,很是乖巧。
走廊盡頭是周意禮的臥室,門開著,裡面一片漆黑。
他走進去,把林昭輕輕放在床上。
她的頭陷進柔軟的枕頭裡,頭髮散開,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。
周意禮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她,伸手把被子拉上來,蓋在她身上,又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。
暖暖爬上來,趴在床邊,兩隻小手撐著下巴,歪著頭看林昭,小聲說:“姐姐睡著了。”
周意禮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走進洗手間,拿了一條熱毛巾出來,在床邊坐下,輕輕擦掉林昭臉上的淚痕和血跡。
毛巾碰到她嘴角那道傷口的時候,她皺了一下眉,發出一聲很輕的痛呼。
周意禮的手頓了一下,動作更輕了。
暖暖趴在旁邊,看著爸爸的動作,又看了看林昭蒼白的臉,小聲問:“爸爸,姐姐為什麼會受傷?”
周意禮的手停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,聲音很淡:“是爸爸不好……”
暖暖愣了一下,看著爸爸的側臉。
燈光落在他冷峻的線條上,他的眼眶是紅的,下頜線繃得很緊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她從來沒見過爸爸這個樣子。
小姑娘看出他的難過,伸手摸了摸他的臉,安撫說,聲音軟軟糯糯的:“爸爸,你別難過,姐姐會好起來的。”
周意禮看著女兒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,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,又酸了一下,他伸手,輕輕揉了揉女兒的頭髮:“嗯,暖暖乖。”
暖暖張開手臂,毫不猶豫摟住他的脖子,把小臉貼在他臉上,蹭了蹭:“爸爸,我會陪著你的,你不要再難過了哦。”
周意禮閉上眼睛,把女兒抱緊了一些,喉結滾動了好幾下,才啞聲開口:“好。”
他曾經在很多深夜裡,看著女兒暖心的樣子,不禁在想,在沒有那件事發生之前,林昭是不是也是這種很招人喜歡,暖人的性格。
總之,女兒的性格不像他。
也幸好,不像他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,無聲地落著,臥室裡很安靜,只有林昭平穩的呼吸聲,和暖暖偶爾發出的細碎的呢喃。
周意禮坐在床邊,看著床一大一小兩個人,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,他才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雪,眸色深不見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身後傳來暖暖含糊的聲音:“爸爸,姐姐的手好涼……”
周意禮轉過身,看見女兒把林昭的手握在自己兩隻小手裡,認真地搓著,想要把她的手搓熱。
小姑娘低著頭,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,小嘴微微嘟著,一臉認真。
周意禮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伸出手,把林昭的手從女兒手裡接過來,握在自己掌心裡。
她的手很涼,卻沒有醒來時,那種無情的抽離。
周意禮把她的手貼在掌心裡,一點一點地暖著。
暖暖趴在旁邊,看著爸爸的動作,忽然小聲說:“爸爸,姐姐是不是很累?她睡了這麼久都不醒。”
周意禮沒有回答,只是握著林昭的手,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那些細小的疤痕。
那些疤,有些是他知道的,有些是他不知道的。
每一道,都像是刻在他心上。
暖暖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應,也不問了,只是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眼皮開始打架,嘴裡還在嘟囔:“爸爸,我要陪著姐姐……”
話沒說完,她就趴在林昭旁邊,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
周意禮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,又看了看林昭蒼白的臉,伸出手,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兩個人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關了燈。
門關上的瞬間,他回頭看了一眼,一大一小,安靜地睡著,那麼溫馨,而他卻顯得格格不入……
周意禮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,然後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廊裡很安靜,他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,腦海裡反覆迴盪著今晚的畫面。
她跪在雪地裡,眼淚無聲地流,倔強的說她沒錯、
她被他掐著脖子,呼吸越來越弱,卻還是不肯說那句他想聽的話。
她說她愛溫言許。
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他。
周意禮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他到底想要什麼?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看到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,他心裡的恐懼,比這七年裡任何一個瞬間都要強烈。
他怕她真的死了。
怕她真的從他的世界裡消失,怕他再也看不見她,聽不見她的聲音,感受不到她的存在。
那他還有什麼?
什麼都沒有了,活下去的執念也會跟著消散……
周意禮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上還有她的溫度,還有她眼淚的痕跡。
他慢慢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,許久才拿出手機,給助理打了一通電話:“明小姐那邊怎麼回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