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你贏了(1 / 1)
電話那頭,助理的回答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:“周總,溫言許送去的那份檢驗報告被調換了。”
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加速,周意禮緩緩閉上眼睛,沒說話。
助理的聲音繼續從聽筒裡傳來,“周總,用不用我們想辦法告知林小姐真相?”
周意禮睜開眼睛,眸底一層薄霜: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周總……”
“就算說了,她也不會相信。”他打斷助理的話,語氣依舊平靜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助理沒有再勸,只是低低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周意禮結束通話電話,把手機攥在掌心裡,螢幕暗下去,走廊裡又恢復了寂靜。
他靠在牆上,仰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吊燈,忽然想起五年前,她被送到醫院的那個夜晚。
他站在產房外面,聽著裡面傳來的一聲一聲壓抑的痛呼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板上,一步都邁不動。
保姆在他身後說了什麼,他沒聽清,手機響了,他沒接;走廊裡的燈亮得刺眼,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後來他聽見了嬰兒的哭聲,細弱的,像一隻小貓在叫。
門開了,護士抱出來一個小小的、皺巴巴的嬰兒,裹在粉色的襁褓裡,閉著眼睛,嘴巴一張一合,哭得斷斷續續。
他伸出手,想接過來,可手停在半空,怎麼都伸不過去。那隻手在發抖,他甚至握不緊拳頭。
他怕。
他怕抱她,怕抱不穩,怕弄疼她,怕她睜開眼睛看見他的時候,會像她媽媽一樣,眼裡全是對他的恐懼。
那是他的女兒。
是他和林昭的女兒。
他站在走廊裡,第一次覺得這些年的恨,忽然變得那麼可笑,那麼站不住腳。
周意禮垂下眼,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畫面從腦海裡一點一點壓回去,重新拿起手機,開啟通訊錄,找到那個名字,點開,發了四個字過去。
【他們走了。】
訊息發出去,對面安靜了大概十幾秒。
然後一條語音訊息彈進來,他點開,明千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幽幽的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和服氣:“好吧,我輸了,你賭贏了。”
周意禮盯著那行語音條,沒有回覆。
——
京北港口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。
海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鹹腥的味道,裹挾著冬日未盡的寒意,撲在臉上,涼得有些刺骨。
碼頭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著,昏黃的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隨著波浪輕輕搖晃。
林昭站在登船口的隊伍裡,手裡攥著船票,指節泛白。
溫言許站在她旁邊,一隻手拎著行李箱,另一隻手始終護在她身側,微微側著身子,用自己不算寬闊的肩膀替她擋住了大半的海風。
“冷嗎?”他低下頭,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。
林昭搖了搖頭,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溫言許看著她那雙眼,嘴角彎了彎,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,動作自然而溫柔:“快了,馬上就上船了。”
林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,目光越過溫言許的肩膀,落在遠處的京北市區。
萬家燈火在夜幕下鋪展開來,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,可從來沒有一刻覺得它像現在這樣遙遠。
隊伍慢慢往前移動,檢票口的工作人員低頭核對著證件,動作機械而快速,輪到林昭的時候,她把船票和護照遞過去,工作人員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了她一眼,面無表情地蓋了章,把證件遞回來。
“好了,一路平安。”
林昭接過證件,走進通道,身後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,她下意識回過頭,溫言許就站在她身後,衝她笑了笑: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沿著通道往前走,船停靠在碼頭邊,白色的船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,甲板上已經站了一些人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。
林昭上了船,找了個靠欄杆的位置站定,把揹包放在腳邊,手撐在欄杆上,看著遠處的京北夜景。
“昭昭。”溫言許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把手裡的外套披在她肩上:“穿上,海風大。”
林昭沒有拒絕,乖乖地穿上那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外套,袖子長出一截,她把手縮在袖子裡,只露出幾根手指,攥著欄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看著溫言許:“言許,你和周意禮到底做了什麼交易?他為什麼會突然答應放我走?”
溫言許的目光避開了她的注視,落向遠處的海面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,聲音很輕:“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們能走了。”
“怎麼不重要?”林昭的眉頭微微皺起來,聲音提高了半度:“言許,你看著我。”
溫言許沉默了一瞬,緩緩轉過頭,看向她。
碼頭的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眼底那片她看不透的複雜情緒,他看了她幾秒,嘴角慢慢彎了彎,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昭昭,別問了,好不好?”
林昭看著他的眼睛,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又一次翻湧上來。
她盯著他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,顴骨上的那一塊已經變成了青黃色,邊緣泛著淡淡的紫,像是快要好了,又像是新傷疊著舊傷。
“你的臉怎麼弄的?”她問的忽然。
溫言許的手僵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來:“沒什麼,不小心碰了一下。”
“碰了一下?”林昭往前走了一步,繞到他面前,仰起頭盯著他的眼睛,“言許,你騙我,這道傷這麼多天都沒好,你告訴我是碰的?”
溫言許沒有看她,目光始終落在遠處的海面上。
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,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,帶著鹹腥的味道和夜晚的涼意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,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:“真的不重要,昭昭,我們馬上就能走了,離開這裡,去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,那些事,就讓它過去吧。”
林昭看著他瘦削的側臉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。
她想追問,想問清楚他到底和周意禮做了什麼交易,想問清楚這道傷到底是怎麼來的,想問清楚他在過去那七年裡到底經歷了什麼。
可她什麼都問不出口。
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了,溫柔得讓她不忍心打破這份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。
林昭垂下眼,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壓回去,深吸一口氣,再抬起頭時,眼睛裡已經恢復了那種亮亮的光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,扯出一個笑:“好,不問了。”
溫言許看著她嘴角那個笑,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涼得厲害,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,一點一點地暖著。
很快船身輕輕震動了一下,纜繩被解開,船緩緩離岸,碼頭上的燈光一點一點往後退,那些熟悉的、不熟悉的、愛過的、恨過的、想忘的、忘不掉的,都在一點一點地遠去。
林昭站在甲板上,看著京北的夜景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光帶,模糊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她以為她會哭,可眼睛乾乾的,什麼都沒有,心裡那種壓抑了七年的沉重,像是被海風吹散了一些,又像是隻是暫時被壓到了更深的地方。
她說不清。
“昭昭,我進去打個電話。”溫言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:“你一個人待一會兒,別亂跑。”
林昭轉過頭,看著他,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和,但她總覺得那雙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她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溫言許衝她笑了笑,轉身往船艙裡走去,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,那條微微跛著的腿在匆忙中顯得更加明顯,背影消失在船艙門口的瞬間,林昭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。
她轉過身,重新看向海面。風比剛才大了些,吹得她的頭髮亂飛,她沒去管,只是攥著欄杆,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海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,海天之間只有遠處偶爾閃過的漁火,像一顆一顆墜落的星。
林昭站了很久,久到手指凍得失去了知覺,久到腦海裡那些翻湧的畫面終於慢慢平息下來。
她才閉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氣,鹹腥的海風灌進肺裡,涼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然後她感覺到肩膀上被輕輕拍了一下,林昭的身體微微一僵,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她慢慢轉過頭。
碼頭的光已經遠了,甲板上的燈卻還亮著,昏黃的光落在那張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的臉上。
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,眉眼彎彎,嘴角噙著笑,皮膚白皙,頭髮又黑又長,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羊絨大衣,一看就是嬌縱長大的人。
她看著林昭,笑魘如花,聲音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:“你就是林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