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主人(1 / 1)
林昭的手攥緊了欄杆,眉頭微微皺起來,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、卻莫名讓她心裡發緊的女人,沒有回答。
女人也不在意,歪著頭打量了她幾秒,那雙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的,像是在審視什麼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然後她伸出手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:“你好,我是明千語。”
林昭沒有伸手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手攥著冰冷的欄杆,看著面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女人。
對方伸出的手懸在半空,等了片刻,也不尷尬,自然而然地收回去。
“不握手也沒關係。”明千語的聲音不急不慢,帶著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慵懶和篤定:“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。”
林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見過沈心心的傲慢,那是被寵壞的、張牙舞爪的傲慢,一眼就能看穿。
可面前這個女人不一樣,她的笑是溫的,眼睛卻是冷的,那種冷不是刻意擺出來的疏離,而是一種從高處俯瞰的、漫不經心的漠然,像貓看一隻還不確定要不要捉的老鼠。
“我們認識嗎?”林昭開口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。
明千語歪了歪頭,目光在她臉上慢慢滑過,從左到右,從上到下,像是在欣賞一件還算有趣的藝術品。
她看了幾秒,嘴角的弧度深了深:“不認識,但我認識你很久了。”
這句話落下來,海風似乎都停了一瞬。
林昭的心裡猛地跳了一下,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從腳底升起來,沿著脊背往上爬。
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幾乎抵住了欄杆,目光越過明千語的肩膀,看向船艙的方向。
溫言許還沒出來。
“你在找他?”明千語注意到她的目光,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夜風裡格外清晰:“別急,他馬上就來。”
話音剛落,船艙的門被猛地推開了。
撞在牆壁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溫言許幾乎是衝出來的,他的臉色在甲板燈下白得近乎透明,額角有一層薄汗,那條跛著的腿在匆忙中幾乎是用拖的。
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急速掃過,在看見林昭的瞬間,眼底閃過一絲鬆弛,但緊接著,他看見了站在林昭面前的明千語。
那一瞬間,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。
“言許?”林昭叫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不安和疑惑。
溫言許沒有應她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明千語身上,下頜線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。
他站在那裡,胸膛劇烈起伏著,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,指節泛白,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。
明千語轉過身,面對著他,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,甚至更明媚了一些。
“怎麼跑這麼急?”她開口,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:“我又不會吃了她。”
溫言許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,他沒有說話,只是快步走過來,一把將林昭拉到身後。
他的動作又快又急,林昭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,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發抖,從那具看似單薄的身體裡傳出來的、劇烈而壓抑的顫抖。
“言許?”林昭的聲音更急了:“你認識她?”
溫言許沒有回答,只是把林昭護在身後,死死地盯著明千語,嘴唇微微翕動著,像是想說什麼,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。
明千語看著這一幕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甲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一步一步,不緊不慢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溫言許沒有退,但他的身體繃得更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明千語在他面前站定,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。
她仰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映出他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嘴唇。
然後她抬起手。
動作不快不慢,甚至帶著幾分優雅。
“啪!”
那聲響在海風裡格外清脆,像是某種宣示,又像是一種早就做過無數次的熟練。
林昭愣住了,她看見溫言許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,那道新傷疊著舊傷的顴骨上立刻浮起一片紅印。
他沒有躲,甚至沒有動,就那麼偏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著,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了。
“你幹什麼!”林昭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,一把推開明千語,擋在溫言許面前。
明千語被她推得退了一步,高跟鞋在甲板上打了個滑,但她很快穩住身形,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一絲波動。
她低下頭,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然後重新抬起頭,看著林昭,眼底的笑意帶著幾分玩味。
林昭護著身後的溫言許,胸口劇烈起伏著,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:“你是誰?憑什麼打人?”
明千語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歪著頭,目光越過林昭的肩膀,落在溫言許身上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,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溫柔。
“小狗。”她開口,聲音輕輕的,像是在叫一個很親密的暱稱:“你說呀,我是誰?”
溫言許的身體猛地僵住了。
林昭感覺到他握著自己肩膀的手驟然收緊,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膚裡。
她轉過頭,看見溫言許的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,那道新添的紅印在白慘慘的臉上格外刺目,他的嘴唇在發抖,喉嚨上下滾動了好幾次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言許?”林昭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溫言許沒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明千語臉上,眼底有憤怒,有屈辱,有某種被壓抑到極致的、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的東西,可他就是沒有開口。
明千語等了幾秒,見他不動,輕輕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裡帶著幾分失望和幾分縱容,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想要去碰溫言許的臉。
溫言許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。
明千語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慵懶從容的樣子。
她收回手,轉頭看向林昭,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、高高在上的溫柔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林昭的聲音已經穩不住了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。
明千語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可在這空曠的甲板上,在這鹹腥的海風裡,卻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“你這麼傻嗎?”明千語歪著頭,目光從林昭的臉上慢慢移到溫言許臉上,又移回來,一字一句地說:“聽不出來嗎?他是我的小狗,我是他的主人啊。”
林昭的腦海裡嗡的一聲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明千語那張笑靨如花的臉,看著她彎彎的眉眼和微微上揚的嘴角,看著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、讓人脊背發涼的溫柔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想起溫言許從不告訴她的那七年,想起他瘦削的臉和微微跛著的腿,想起他手上那些粗糙的繭和眼底那些她從來讀不懂的暗色,想起那張銀行卡里的一千萬,想起他每次接電話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、她從未見過的凝重。
“明千語!”
溫言許的聲音猛地響起,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的、近乎嘶啞的爆發。
他上前一步,把林昭重新拉回身後,看著明千語,眼眶泛紅,脖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,聲音在發抖,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。
“夠了!”
明千語看著他,眼底的笑意終於淡了下來。
甲板上的燈落在他們三個人之間,明晃晃的,照出每一個人臉上無法掩飾的情緒。
海風從遠處吹來,捲起林昭的短髮,捲起明千語大衣的下襬,捲起溫言許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。
船已經離岸很遠了,京北的燈火變成了一條模糊的光帶,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若隱若現。
林昭站在溫言許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離自己很遠,遠到她怎麼都夠不著。
明千語看了溫言許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和剛才不一樣,剛才的笑是溫柔慵懶的、帶著掌控感的,而這一笑,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讓人心裡發緊的東西。
“好了,不鬧了。”她開口,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,轉過身,走到欄杆邊,雙手撐在欄杆上,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,像是在看什麼很有趣的東西。
甲板上安靜了幾秒。
溫言許站在那裡,胸膛還在劇烈起伏,但他的手已經鬆開了,垂在身側,微微發抖。
林昭看著他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明千語沒有回頭,只是背對著他們,聲音從海風裡飄過來,輕飄飄的,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林昭心上。
“林昭,你以為你這七年過得苦,可他比你更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