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勝負難料(1 / 1)
青年的臉色由紅轉青。
他咬破手指,一滴血滴在劍上。那十六道劍光晃了晃,迅速收攏,聚合成一束。
趙子涵尚且不懂這些功法名堂,只覺得那一劍上散發的靈氣變了味,隱隱透著血光。
蕭紅藥反倒笑了。
十二歲的小姑娘笑起來本該是甜的,可嘴角卻是撇的。
“這才像點樣子。”
她手一翻,掌心裡多了一把弓。
不是昨日見到的那把。這把比她半個身子都長,通體烏黑,弓身上纏著暗色紋路,透過弓身向外散著金光。
她手往弓弦上一搭,眨眼間出現一支赤色的靈箭。
箭尖對準了青年那道劍氣。
猛地拉開,放出。
箭離了弦,在空氣中發出嗤的一聲,赤色箭光直直撞上劍氣,“砰”的一聲從正中間穿了過去。
那劍氣凝成的盾,像一面鏡子似的碎了,細碎的光片四散開來,又在半空裡消弭乾淨。
箭光不停,直奔青年面門。
他急忙橫劍去擋。箭撞在劍身上,炸開一團火光,整個人被震得往後滑出去兩三丈。
演武場的青石板上出現兩道白印,順著印記,又出現一灘血跡。
看臺上安靜了一息,接著炸了鍋。
“一箭!就一箭!”
“林師兄築基中期啊……”
“她連步子都沒動過!”
趙子涵瞧著場子裡那個紅衣裳的小姑娘,心生感慨。
這就是天才?
十二歲,築基後期,離結丹只差一腳。跟她比,自己還在練氣六層上晃悠,就為這點子進步沾沾自喜……
蕭紅藥收了弓,拍拍手,轉身朝林師兄方向走去。
她居高臨下睨視著地上的男人,嘴唇動了動,不知說了句什麼。趙子涵修為不夠,隔這麼遠,聽不見,但見林師兄的肩膀抖得厲害。
“下一場,蕭紅藥對陳渡。”
趙子涵聽見後頭的人嘰嘰喳喳。
“陳渡?就是出門遊歷好些年的那師兄?”
“聽說剛回來。在外頭得了機緣,修為也漲了。”
“漲了又怎樣,跟紅藥師妹比天賦,還差得遠呢。”
趙子涵往場子裡望去。
陳渡這人瞧著二十出頭,穿一件灰白素衣,長相平平,屬於擱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。腰上掛著把長刀,刀鞘上光禿禿的,什麼紋樣都沒有。
可趙子涵一下便注意到了他那雙眼睛。
平和。
不是硬裝出來的平靜,是那種見多了事之後沉澱下來的平……
蕭紅藥歪著頭瞧對方:“陳師兄?我怎麼沒見過你?”
“我離宗那會兒,師妹還沒上山。”陳渡答得不卑不亢。
“哦——”蕭紅藥故意拖長語調,漫不經心道,“那你可得小心些,我不會留手的。”
“師妹不必留手。”
陳渡把手搭上刀柄,拇指抵著刀鐔,四根指頭虛虛握著。趙子涵見過這個架勢,蒼梧那些老兵拔刀前,都是這樣的。
“開始!”
蕭紅藥抬手凝出一點紅光,化作一支小箭,上弓一彈便朝陳渡射了過去。
試探。
陳渡側身,箭擦著胸口過去。他順勢往前邁步,不快,跟蕭紅藥方才那驚豔的身法沒法比。他就慢悠悠往前邁了三步,步子不大,閒庭信步般。
蕭紅藥連試三箭,快得像三條紅線,分別取對方的面門、胸口、小腹。
陳渡第一箭側身讓過,第二箭刀背磕開,第三箭——他沒躲。
箭擦著他手臂過去,衣袍上燒出一道焦痕,血肉露出。他哼都沒哼,腳步一下沒停。
近了。
蕭紅藥眉頭微皺,拉開大弓。
這一次弓弦上的箭比先前粗了一倍,箭身流轉著紅紋,隔老遠趙子涵都能感覺出威壓。
箭出。
陳渡沒有擋。他把刀橫過來,用刀身去接。
靈箭撞上刀身,炸開。陳渡那把看似平凡的刀發出一聲嗡鳴,火光熄滅,刀身依舊。林渡藉著箭上的力道,身體往側面一轉,又往前搶了兩步。
蕭紅藥的第二箭已經到了。
這一箭奔著他心口來,比先前一箭更快。
陳渡還是沒躲,只微微調整姿勢,讓箭從肩窩穿過去。箭頭從後背透出來,帶出一蓬血。
看臺上有人倒吸涼氣。
可他的步子還是沒停。
捱了兩箭,搶了五步。這時候離蕭紅藥已經不到兩丈了。
趙子涵看明白了。
蕭紅藥的箭太快,拉開距離只有她射人的份。陳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她拼遠攻,他要的就是近身。
挨箭也要近身。
蕭紅藥第三箭搭上弦的時候,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已經徹底沒了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。
這是她今天頭一回退。
箭出。
這一箭直奔陳渡咽喉。
陳渡繼續拿刀去擋。箭撞在刀上,那把刀終於撐不住了,從豁口處斷開,一截刀身飛了出去。可斷刀的同時林渡身形下沉,箭貼著頭皮過去,削斷了幾根頭髮。
他手裡雖只剩半截斷刀,人卻已經搶到了蕭紅藥面前。
蕭紅藥瞳孔一縮,弓弦立刻同時出現三支箭。
來不及了!
陳渡的左手摸向腰間。
趙子涵這才瞧見,他腰間還掛著一把短刀。刀長不過一尺,藏在衣袍下,方才一直被擋著。
短刀出鞘。
蕭紅藥的三支箭離弦的同時,陳渡的短刀送進了她右肩。
三支箭擦著陳渡的身體飛了出去,一支偏左,一支偏右,一支從他脖頸旁邊划過去,只留下一道血痕。
沒有一支中傷對方。
蕭紅藥整個人往後跌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看臺上死一樣靜。
蕭紅藥掙扎著想爬起來,肩上的血已經洇紅了半邊衣裳。
趙子涵見陳渡收刀入鞘,對倒地的女孩躬了躬身。
“承讓。”
蕭紅藥咬著牙,左手撐地想站起來,可剛起一半又摔回去。臉色煞白,額頭上全是冷汗,可那雙眼睛裡更多的是不可置信。
她輸了。
輸給了一個天賦不如她、修為不如她、什麼都不如她的人!
陳渡轉身往外走。
這時候,蕭紅藥忽然左手一翻,手中凝出一支小箭。
一道紅光射了出去,直奔陳渡後心。
偷襲!
看臺上有人叫出聲。
陳渡像是後腦勺長了眼,側身避過。那道箭光再次貼著他肩膀擦過去,在衣服上留下一道焦痕。
他回頭看了蕭紅藥一眼。
那眼裡頭有殺氣,但轉瞬即逝,接著便往外走了。
蕭紅藥呆呆坐在地上,臉上的神色從惱怒變成茫然,從茫然變成一種趙子涵瞧不懂的東西。
執事弟子才反應過來,忙跑進場子去扶蕭紅藥。
看臺上的弟子炸開了鍋。
“紅藥師妹怎麼……”
“那個陳渡什麼來頭!”
“明明是紅藥師妹大意了!”
“比試哪有大小意?她那弓根本沒使全力,頭幾箭就該下殺手的。”
趙子涵像才找到呼吸。
方才那一刀,她差點喊出聲來。
直到蕭紅藥被人扶起,她才驚覺自己的投入。
“你擔心她?”
身後忽然冒出個聲音。
趙子涵嚇一跳。
猛然回頭,才發覺方才領她來的那個老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。一道修長的墨色身影立在一旁。
蕭珩嘴角掛著那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嘲弄。
趙子涵愣了一愣,才反應過來他問的什麼。
“我……”她張張嘴,有心解釋,“那就是個小孩,我以為……她會死。”
“死?”蕭珩嗤笑一聲,但笑意沒到眼底,“這是天玄宗,不是蒼梧。她死不了。”
趙子涵自覺自己杞人憂天了,抿了抿嘴,沒再說話。
蕭珩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像打量個不值錢的東西。
“自己的命還捏在旁人手裡,倒有閒心操心別人。”聲音不大,但字字刺耳,“孫義德把你送給王家當替罪羊那會兒,也沒見你替自己操操心。”
蕭珩像沒個夠似的繼續戳人心窩:“孫義德叫你頂罪,你就乖乖替秦則頂了。狗捱了踢都要叫幾聲,你倒好往角落裡一縮,屁都不放一個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趙子涵聲音低下去。
“不是?”蕭珩偏過頭瞧她,“那是怎樣?說來聽聽。”
趙子涵張開嘴,話卻全堵在嗓子眼裡。
恨嗎?
或許有過。
可那點恨太短了,短到她還沒來得及攥住,就給別的東西淹了。
她想起劉阿婆把她當親女兒般養著,想起秦則那老頭子茫然失措的模樣,和那句沒說出口的“對不住”……
她該去怪誰,又能怪誰?
趙子涵垂下眼皮,瞧著自己個兒的鞋。鞋面灰撲撲的,是劉阿婆親手給她做的。
她能反駁什麼呢。
她總會冒出那點可憐的、不該當的好心。彷彿替旁人難受了,自己便不痛苦了。
蕭珩盯著她沮喪的臉看了半天,自覺沒趣,“走吧。”
趙子涵抬頭,“去哪?”
“帶你去見個人。”
“你也該知道知道,我從蒼梧那破地方把你弄回來,圖的什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