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青石謎雲(一)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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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穀場很大,邊緣種著一圈樹。樹很高,枝丫遮天蔽日地伸展開來。

趙子涵掃了一眼那些樹幹,目光忽然定住。

樹皮上有抓痕,從半人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樹冠,深淺不一,但間距卻很均勻。

她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,手指上粘上一種黏膩的東西。她收回手,光線下指尖出現淡淡的熒光。

湊近聞了聞,沒有一點味道。

“仙長……仙長們可算來了……”

老者佝僂著腰站在打穀場邊上訴苦,趙子涵敏銳地注意到,他的眼睛似乎並沒有看林渡——而是越過林渡的肩膀,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。

不像是無意識的張望,而是那種確定了什麼之後的安心。

趙子涵回頭。

可身後什麼都沒有。

老人殷勤地引他們往鎮裡走。

趙子涵落在隊伍最後面,經過一棵大樹時,她又看了眼那些抓痕。從低到高,像有什麼東西從地面一路爬了上去,一邊爬一邊抓。她沿著樹幹往上找,到樹冠分叉處,抓痕消失了。

那東西突然離開?

鎮子很小,一條主街從南到北,兩旁都是低矮的土坯屋。

經過第一戶人家時,門是關著的,第二戶,也是關著的……第七戶,門縫裡透出一絲光線,似乎有人在從裡面往外看。

他們經過的剎那,響起門閂落下的撞擊聲。

整條街都這樣。門窗緊閉,偶爾從門縫、窗縫裡透出窺視的眼睛,在隊伍過來時又縮了回去。

鎮長把他們領到了祠堂。祠堂不大,青磚灰瓦,門上刻著“周氏宗祠”四個大字,漆皮掉落了大半,供桌上擺著還算新的香燭和供果。

黑漆木製的牌位一排排整齊擺放著,漆面已經有些斑駁。屋子裡的光線很暗,只能看清最近幾排上的字,再往深處就完全隱在陰影裡。空氣又潮又悶,像是很久沒有通風過。

鎮長從供桌底下摸出一盞油燈點亮,火苗晃了幾晃才穩住。昏黃的光照在最前幾排木牌上。

周門張氏、周門劉氏、周門王氏……

全是女人?

趙子涵多看了兩眼,並未多問。

“仙長請坐,請坐。”周德全用袖子擦了擦凳上的灰,又去搬長凳,動作慌亂又殷勤。

林渡沒坐,他站在供桌前,目光掃過那些牌位:“鎮上出了什麼事?”

鎮長停下忙活的手,嘆氣道:“三個月前,鎮上的姑娘開始陸陸續續不見了。”

“什麼叫不見了?”林渡皺眉,追問道。

“就是……”老頭嚥了口唾沫,“頭天晚上還在家裡睡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人就沒影了。門是從裡頭閂著的,連窗戶都沒開,人就沒了。”

宋子寧插嘴問:“會不會是自己跑了?”

周德全苦笑:“頭一個不見的是周老三家的大閨女,叫秀娘。那姑娘性子最是老實,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爹孃已經給她說了親,下月就要過門了。她跑什麼?”

沒人接話。

祠堂裡暗了一下,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
“後來又不見了幾個?”

“到昨天是第七個了。”周德全唉聲嘆氣,“前頭六個找到的時候都死了。每個都是三日後自己走回來,穿得整整齊齊,一晚上後就沒氣了。都請了鎮上的郎中看過,說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毒死的……”

“不是病不是毒?”

“……後來鎮裡來了個瞎眼道士,看了下說……”

老頭支支吾吾,宋子寧忍不住催促才吐出三個字:沒魂了

祠堂裡風吹進大門,發出瘮人的呼呼聲。

趙子涵一直盯著老漢,忽然開口:“第七個昨日什麼時候不見的?”。

老頭抬頭看她一眼,眼光躲閃:“……不清楚。”

“叫什麼?”

“叫……叫春草,周春草。”

“家在哪?”

老頭愣了下,大概沒想到這個女弟子會這樣咄咄逼人。他舔舔乾裂的嘴唇:“在鎮西頭,挨著磨坊的那家。”

趙子涵轉身就往外走。

“等等。”林渡叫住她,皺眉,“你一個人做什麼去?”

“去周春草家看看。”

林渡思量片刻:“之後任何事至少兩人一起,不許獨自行動。宋子寧,你和趙子涵一起。”

宋子寧立刻出列,宋子苓見狀和林渡說了聲,也跟著出來。

三個人沿著主街往西走,這會兒的太陽被雲遮得嚴嚴實實,襯得街上更空寂了。

磨坊在鎮西邊的盡頭,是個半塌的土屋,屋外的石磨上積了厚厚的灰,應當是很久沒用過了。挨著磨坊的屋子很好找,低矮的土牆上裂著幾個口子,沒什麼用處的木門半掩著。

趙子涵伸手推門,一股奇怪的味道傳來。甜膩膩的香氣,像是什麼花爛在水裡的腐味。

院裡沒人,趙子涵三人找了一圈沒發現任何蹤跡。

屋裡床上還鋪著乾淨的粗布褥子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桌上的碗裡還有半碗水。

趙子涵走到床邊,伸手摸了摸褥子。並沒有體溫殘留,她又去摸枕頭,無意間碰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。

她將枕頭拿起來,掉下來一把木梳。

梳子磨得很光滑,齒縫裡還纏著幾根長頭髮絲。趙子涵正對著這把梳子思索,傳來宋子寧一聲大叫。

“你們看這個!”他蹲在牆角,從雜物堆裡扒拉出一團紅色。

是一件嫁衣。

宋子苓把衣裳抖開。料子粗糙,但針腳細密,袖口和領口繡著簡單的纏枝花紋。嫁衣是新的,襟口還留著疊壓的摺痕,從來沒上過身。

趙子涵看著那件嫁衣,又看了看手裡的木梳,這時門外有人影一晃。

趙子涵立刻追了出去,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牆角閃過。

三人沒費力氣就截住了來人——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,瘦骨嶙峋的,穿一件不合身的舊褂子,像只受驚的貓一般縮在牆根。

趙子涵蹲下來,放緩了聲音:“你是誰家的?”

小女孩只是不住地點頭,並不答話。

趙子涵想了想,從懷裡摸出一塊喂靈獸的乾糧,掰了一半遞過去。

小女孩半分沒猶豫,飛快地伸手搶過去塞進嘴裡。

“你認識春草嗎?”趙子涵換了個方式。

小女孩鼓著腮幫子,猶豫了下後點了點頭。

“她是你什麼人?”

“姐姐。”小女孩含含糊糊地說,嘴裡乾糧還沒嚥下去。

趙子涵驚訝。

“你爹孃呢?”

半晌,小女孩嚥下嘴裡的乾糧,才怯怯道,“不見了。”聲音小得像蚊子,“昨天晚上也不見了。”

趙子涵與宋子苓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疑。

“什麼叫也不見了?”

小女孩低下頭,揪著衣角,好半天才說:“跟姐姐一樣,我睡著了,醒來爹孃就沒了。”

趙子涵悄悄扯了下宋子苓,宋子苓心領神會,慢慢蹲下來,聲音溫柔問道:“小妹妹,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……二丫。”

“二丫,你姐姐不見之前,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?”

二丫似乎在努力理解,就在趙子涵以為得不到回答時,才弱弱開口:“姐姐那幾天總哭。每次我醒了,總看見她坐在窗戶邊哭。”

“哭?”

二丫小小的臉皺得苦兮兮的:“姐姐她不想嫁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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