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宗門日常(1 / 1)
清晨的鐘敲了三遍,趙子涵理了理衣服領口,快步穿過廊道,往東院的講堂去。
講堂內很是寬敞,長案排了三排,案上擱著青石鎮紙和硃砂。
她到得早,撿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清晨的日頭從窗欞間落下,照得碟子中硃砂泛出細碎的金光。
趙子涵發呆的時候,屋子裡陸陸續續有人進來。
一對少年男女進來時,引起一片竊竊私語,似乎很受歡迎。
“姐,你坐這邊!”少年拉開長案後的坐凳,殷勤地拂了拂不存在的灰。
少女白他一眼:“宋子寧,這是在講堂,你規矩些。”
宋子寧嬉皮笑臉地湊過去:“我聽說今天教符道的王師叔脾氣最好——”
話沒說完,門口就走來一箇中年男子,蓄著短鬚,穿一身灰袍,手裡託著一摞黃紙。
宋子寧立刻閉了嘴。
“方才誰說我脾氣最好?”那人將黃紙往案上一放,似笑非笑地掃過堂下,“王執禮,往後符道基礎課我來教習。”
“今天不講高深的,就從聚靈符講起。”
三張符紙發下來。趙子涵拿起紙面,立刻覺察出了不同——不是尋常黃紙,紙紋裡有靈氣走動。
“起筆從艮位入,轉坎位,過震位,收在離位。中間這一折最要緊,折急了靈氣不通,折慢了紋路會散。”
王師叔講得慢,每個筆畫都拆開說。
趙子涵隨著講解跟著在案面上比劃。這些東西,跟蕭珩教的比起來,簡直像哄小孩,但她沒有半點不耐煩。
起筆,轉坎位,過震位——到中間那折時,她凝息屏神,手腕穩穩轉動,收筆,落在離位。
符紙上的硃紅紋路猛地亮起來,靈光沿著符文流轉一圈,順暢萬分。
王師叔腳步頓住,轉過身,拿起這張聚靈符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“紋路通透,靈氣飽滿。上品。”他仔細看了看趙子涵。
旁邊的宋子寧立刻湊了過來,兩隻眼瞪得溜圓:“你也太厲害了!我頭一張畫廢了——”
“你第二張也要廢了。”宋子苓在後頭涼涼道。
趙子涵小心把聚靈符放旁邊:“學過點子皮毛。”
周圍弟子見她不欲多言的冷淡樣,也沒人自討沒趣打聽。
王師叔又講了兩遍聚靈符的關竅,就讓弟子們各自練習去了。
堂上只剩下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,偶爾傳出幾句洩氣的嘟囔。
趙子涵畫完第三張,便收了筆。沒了什麼事做,只好看窗外發呆。
東院的廊簷下掛著幾盞燈籠,被風吹得輕輕搖晃。遠處是東峰的山脊,青濛濛的隱在晨霧裡,像一張留白的水墨畫。
她忽然想起蒼梧的山。
蒼梧的山沒有這樣秀氣,那山是硬的,石頭裸露在外面,樹從石縫裡爭出一點生機,莽撞而奮力地生長著。
“……子涵?趙子涵!”
她回過神來。
宋子寧的手在她眼前晃,一臉稀奇:“叫你好幾聲了,想什麼呢?”
“沒什麼。”趙子涵把目光收回來。
宋子寧也不過分追問,只笑嘻嘻地指了指她面前的符紙:“王師叔說讓你幫忙看看我畫的,到底哪裡不對。”
趙子涵低頭看了一眼他遞過來的符紙。起筆的艮位偏了至少三分,中間那一折拐得又急又猛,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。
“……起筆的位置偏了。”她伸手指了指,“艮位要定準,後面才穩得住。”
宋子寧端詳了會兒:“這兒?”
“再往左半分。”
宋子苓也放下筆,側過身來看。她沒說話,只是看著趙子涵點在符紙上的位置,若有所思。
宋子寧又畫了一張,這一回起筆的位置對了,但中間那折又出了毛病。他急得直抓頭髮,把好好的髮髻抓得亂蓬蓬的。
“你這手使得跟腳似的。”宋子苓終於看不下去了,一把奪過他的筆,“看好了。”
她落筆很慢,但每一筆都很穩當。宋子寧在旁邊看著,當符紙亮起光芒時,嘴巴大張,半天沒合上。
趙子涵瞧這對兄妹有趣,但沒笑出來,掩飾地低下頭,整理自己的東西。
上午的符道課散了之後,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外走。宋子寧拉著宋子苓,回頭招呼趙子涵一塊兒去後山走走。
趙子涵本想拒絕,但宋子寧已經走出幾步了,她猶豫了一下,只好跟了上去。
後山有一條小溪,水不深,底下佈滿圓溜溜的鵝卵石。溪邊的草長得有膝蓋高,中間零零碎碎開著些野花。宋子寧蹲在溪邊撿石頭打水漂。見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十多下才沉下去,他得意地回頭衝兩人笑。
宋子苓則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,摸出一卷書來看。趙子涵在她旁邊坐下,瞥了一眼書皮——《靈草綱目·卷三》。
“你這麼用功。”
“不是用功。是怕。”
趙子涵疑惑,等著她說下去。
宋子苓的目光始終沒離開書頁,像在自言自語:“我們族裡三十幾口人。我和子寧是頭兩個有幸進了玄天宗的,族長把家底都掏空了,給我們湊了路費和拜帖。要是我們學不出個名堂來,回去沒法交代。”她把掉在書頁上的一片草葉拂掉,又翻了一頁,“我靈根不如子寧,悟性也不如他。他貪玩,卻學得快,我不貪玩,但學得慢,所以很多東西我得多看幾遍。”
少女的眉眼和宋子寧很像,但神情完全不同。宋子寧的臉上永遠帶著笑,樂呵呵的。宋子苓則像一潭深水,面上看不見波瀾,底下卻別有洞天。
“你學得不慢。”趙子涵實話實說。
宋子苓一愣,眼睛裡難得有了笑意:“你倒會安慰人。”
趙子涵搖搖頭。
她不是在安慰人。宋子苓上午畫的那道聚靈符,起筆收筆都很穩,靈氣分佈也均勻,只是光澤不如她的亮。那也是因為靈力積累的差距,不是手法的問題。假以時日,這姑娘的符道不會差。
溪邊傳來宋子寧的叫喊:“姐!你看!十七下!”
水面是石子盪開的細細漣漪。
宋子苓頭也不抬:“幼稚。”
下午的課是靈氣的運用與吐納。
教這堂課的是孟真人,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修,說話慢條斯理,人也嚴肅。
“築基之後,靈氣執行的法路跟煉氣期不同。”她站在石坪中央,“煉氣期是引氣入體,靈氣走經脈表層。築基之後丹田已固,靈氣要走深層經脈,運轉一周天的路線比煉氣期短了近一倍。今兒不教別的,就把築基期的基本週天執行走熟。你們各自找地方坐下,我一個個看。”
趙子涵找了個僻靜角落盤腿坐下。靈氣從丹基流出,過命門,沿督脈上行,至百會,再從前額下至膻中,歸於丹田。一圈走下來,順順當當,沒有半點滯澀。
她睜開眼,發現孟真人正站在她面前。
孟乾伸手在她脈門上一搭,多看了趙子涵幾眼,“你築基多久了?”
“不到十日。”
孟師叔倒沒多說什麼,轉身去看別的弟子了。
下了課,宋子寧又湊了過來,問趙子涵住哪個院,說要去找她學畫符。宋子苓拽著他的後領把人拖走,臨走前衝趙子涵歉意地點點頭。
趙子涵獨自走回自己住的小院,推開房門。
屋裡有人!
趙子涵腳步一頓,手已經摸出袖中符紙。
“反應太慢。”蕭珩頭也不抬,“從你進院門到摸到符,用了兩息,夠你死兩回了。”
趙子涵訕訕收回手,走進屋裡,“你怎麼來了?”
蕭珩終於抬起眼,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在他臉上鍍了層暖光:“姑祖讓我帶句話。”
蕭珩把玉簡往桌上一扔,“入門試煉過了,不代表你就能在內門混吃等死。一個月之內,你得拿到內門弟子的前十。”
趙子涵拿起玉簡,探入神識。
是一份名錄。內門弟子一百二十人,按修為、戰力、貢獻綜合排名。她往下翻,在快末尾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第一百零六名。
“前十!開什麼玩笑?”
蕭珩沒有笑,他從不開玩笑。“前十才有資格拜入姑祖門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趙子涵面前,視線從高處壓下,“姑祖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安靜片刻後,趙子涵嘆氣道:“知道了。”
蕭珩沒再說什麼,走到門口時,突然問道:“明天要下山?”
趙子涵一愣:“你怎麼知道?”
蕭珩沒有回答,只隨手扔過來一張符紙。趙子涵接住,低頭一看——是一枚護身符,上面紋路雖然簡單,但靈氣極其濃郁。
再抬頭,對方已經沒了身影。
第二天,辰時。
趙子涵趕到山門時,已經有人在等了。
林渡站在門前的石階上,換了身深色勁裝,腰間繫著玄色玉佩。宋子寧居然揹著一把闊劍,比他整個人都寬,看著十分滑稽,宋子苓腰間則掛著一把窄刃短刀。還有幾個弟子,趙子涵叫不出名字,但都在東院的課上見過。
“人都齊了。”
“青石鎮離山門約莫百里,御劍過去半個時辰。路上不要掉隊,到了之後聽我安排。”
宋子寧舉手:“林師兄,我不會御劍。”
林渡看過來:“築基期不會御劍?”
宋子寧撓撓頭:“我築基才兩個月,還沒來得及學。”
林渡沉默了下,然後從腰間解下玉佩,往空中一拋。玉佩迎風生長,眨眼間便化作一艘十丈長的舟,通體青碧,懸浮在半空。
“都上來。”
弟子們興奮地登上玉舟。
宋子寧最後一個上去,嘴裡嘟囔著“回頭一定學御劍”,宋子苓在他後腰上打了一巴掌:“閉嘴,坐下。”
玉舟升空,山門在身後迅速變小,最後成為一個小小的灰點。趙子涵站在玉舟邊,看著腳下的群山飛過,風吹來,都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氣息,涼涼的。
這是她來玄天宗之後第一次出山。青石鎮是什麼樣子?妖修又是什麼東西?
玉舟飛了小半個時辰,腳下出現一連片的青灰色的屋頂。
青石鎮到了。
遠遠望去,鎮子倒不大,也就百來戶人家。房屋依山而建,層層疊疊。
“下!”
玉舟降在鎮子外面的打穀場上。
趙子涵剛跳下來,立刻聞到了一股血腥味。很淡,混在泥土和草木味中並不明顯,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。但她經歷過蒼梧那晚的慘烈屠///殺,對這味道十分敏感。
一個老者迎了出來。來人佝僂著腰,臉上全是褶子,看見林渡和身後十來個弟子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仙長……仙長們可算來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