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真真假假(1 / 1)
雒陽相國府,朱漆殿柱矗立,鎏金銅爐內燃著的龍涎香,本該縈繞出幾分肅穆,卻被驟然炸響的怒喝撕得粉碎。
董卓端坐於鋪著黑貂皮的主位之上,指尖剛捏碎胡軫送來的軍情竹簡。
竹屑簌簌落在膝頭,那竹簡上“華雄被斬”四字,刺得他雙目圓睜。
肥胖的手掌猛地拍在檀木案几之上,案上酒樽震得傾翻,琥珀色的酒液漫過案面,滴滴答答淌在青磚地上,暈開深色水漬。
“廢物!統統是廢物!”董卓粗啞的怒吼聲震得殿內樑柱微顫,花白的鬍鬚因暴怒根根倒豎,“胡軫統兵多年,竟連一個華雄都護不住,這般無能之輩,留著何用!”
怒罵之聲還在殿內迴盪,厚重的府門被人猛地撞開,一道染滿鮮血的身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。
信使渾身衣袍被血水浸透,多處撕裂的口子露出猙獰傷口,每走一步,腳下便留下一道猩紅血痕,他踉蹌著撲至殿中,雙膝重重跪地,雙手顫抖著捧著一封染血急報,聲音嘶啞泣血:“相國!弘農郡急報!求相國速發救兵啊!”
一旁侍從連忙取過急報,遞至董卓面前。
董卓展開信箋,目光匆匆掃過,臉色瞬間由暴怒轉為鐵青,周身寒氣逼人,連呼吸都變得粗重凝滯。
信中弘農郡守筆墨極盡惶恐,字裡行間滿是絕望,謊稱呂布親率萬餘幷州鐵騎突襲弘農。
城外囤積的糧草大營盡數被焚,守軍節節潰敗,死傷慘重,弘農城破已是旦夕之間。
懇請董卓即刻調派大軍馳援,否則關中連通關東的咽喉重地,必將落入呂布之手。
弘農郡的要害,董卓再清楚不過。
此地乃是關中與關東往來的必經隘口,扼守糧草轉運、兵馬調遣的命脈。
若是真被呂布佔據,便如同被人斬斷一臂,往後他掌控關東、震懾諸侯的大計,將處處受制。
董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將信箋狠狠揉作一團,厲聲傳令:“速傳我令!命胡軫即刻率領主力大軍,馳援弘農!此番務必將呂布那叛賊斬於城下,碎屍萬段,以絕後患!”
而此時的胡軫,正領著七千士卒在曹陽一帶的荒野間漫無目的地搜捕。
連日奔波,將士們早已疲憊不堪,甲冑上沾滿塵土與汗漬,戰馬也累得頻頻喘息。
可搜捕數日,連呂布的半分蹤跡都未曾尋到,全軍上下都憋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怒火。
胡軫更是面色陰沉,心中暗罵呂布如滑溜的野兔,躲得無影無蹤。
就在胡軫焦躁不已之際,董卓的軍令與弘農急報一同送到了他手中。
看完軍令與急報,胡軫又驚又怒。
驚的是呂布竟敢明目張膽主動攻打郡城,全然不把董卓的大軍放在眼裡。
怒的是呂布這般挑釁,簡直是視他如無物。
若是不能將呂布擒殺,他在董卓面前必將徹底失寵。
麾下副將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,神色凝重地勸諫:“將軍,萬萬不可貿然進軍!呂布驍勇善戰,天下皆知,此番他敢主動攻打弘農,必定是有備而來,我軍若是倉促前往,恐怕正中他的埋伏啊!”
可胡軫本就是有勇無謀之輩,性子急躁易怒,此刻又被董卓的軍令逼得急火攻心,滿腦子只想著擒殺呂布邀功,哪裡聽得進半句勸諫。
他猛地轉頭,厲聲呵斥副將:“一派胡言!呂布不過是個背主叛逃的喪家犬,領著一群殘兵敗將苟延殘喘,頂多千餘人,就這點人馬能有什麼計謀?”
“我率七千主力前往,定能將他團團圍困,取其首級獻給相國,你休要在此擾亂軍心!”
話音落下,胡軫不再多言,當即下令全軍捨棄笨重輜重,輕裝全速進軍弘農。
七千士卒聞言,只得強撐著疲憊,調轉馬頭,踏塵而起,浩浩蕩蕩朝著弘農郡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弘農城外,烈焰漸漸轉弱,只餘下縷縷黑煙嫋嫋升起,空氣中瀰漫著煙火與血腥交織的刺鼻氣味。
呂布勒馬立於赤兔馬上,望著城內龜縮不出的守軍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。
他掐準了時辰,深知那惶恐的郡守早已派出求援信使,以董卓的暴戾與胡軫的急躁,用不了多久,胡軫的大軍便會匆匆趕來。
他身邊僅有三百餘士卒,即便麾下戰馬都裝配了全新的馬蹄鐵與馬鐙,機動性與戰力遠超往日,可三百人對抗七千大軍,無異於以卵擊石,絕不可戀戰。
但他也絕不會讓胡軫輕易得逞,此番誘敵,便是要徹底戲耍對方,挫其銳氣,為曹陽城內計程車兵突圍爭取生機。
“鳴金,撤!”呂布沉聲下令,聲音沉穩有力,不帶絲毫慌亂。
清脆的金鑼聲瞬時劃破戰場,正在領著死士營追殺潰兵的韓猛,聞令立刻收束兵力,手勢一揮,士卒們紛紛停手後撤,動作整齊劃一。
燕雲十八騎即刻護在呂布身側,列成錐形戰陣,緩緩退卻,陣形嚴整,步伐沉穩,全無半分倉皇逃竄之態,反倒像是從容收兵。
城樓上的弘農郡守,遠遠望見呂布率軍後撤,竟誤以為這是呂布欲揮軍強攻的假象。
嚇得魂飛魄散,面無血色,連忙急令士兵緊閉城門,拉起吊橋,弓手悉數列陣戒備,密密麻麻的箭矢對準城外,死死盯著呂布的騎兵隊伍。
半步都不敢出城追擊,只敢縮在城樓上瑟瑟發抖。
呂布將郡守的怯懦看在眼裡,眸中閃過一抹戲謔。
他故意勒住神駿的赤兔馬,緩行幾步,駐馬立於城下空曠之地,抬頭朝著城樓高聲喝罵,言語間極盡輕蔑,句句直指胡軫與董卓,坐實了自己要強攻弘農、挑釁董卓的假象。
罵罷,他又命親兵在東南路口丟下幾面破損的幷州軍旗號,幾副沾滿塵土的廢棄甲冑,刻意留下清晰綿長的馬蹄印,甚至讓親兵在路邊的土壁上,用兵器深深刻下“呂布在此候胡軫”七個大字,擺明了是要公然戲耍胡軫。
做完這一切,呂布才調轉馬頭,揮鞭一喝,率領三百餘部眾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,馬蹄踏地,煙塵滾滾,轉瞬便消失在道路盡頭。
不過半日功夫,胡軫的七千大軍便風塵僕僕趕至弘農城外。
士卒們個個氣喘吁吁,汗流浹背,早已累得筋疲力盡。
胡軫勒馬立於火場餘燼旁,只見遍地都是郡兵的屍骸,煙火餘溫尚存,卻唯獨不見呂布的人馬蹤跡。
他目光一掃,一眼便望見了路邊丟棄的幷州旗號、破損甲冑,還有土壁上那刺眼的挑釁字跡,瞬間氣得雙目赤紅,青筋暴起,咬牙切齒地怒吼:“匹夫呂布!竟敢如此辱我!我定將你碎屍萬段!”
再看向東南方向延伸的清晰馬蹄印,胡軫更是怒火攻心,全然不顧麾下士卒早已疲憊不堪,當即暴喝一聲:“呂布往東南逃了!全軍全速追擊,務必活捉此賊,誰能取呂布首級,賞百金!”
重賞之下,士卒們被怒火與賞賜裹挾,暫時忘卻了疲憊,順著馬蹄印瘋狂狂奔。
七千大軍亂哄哄地追向東南,徹底被呂布牽著鼻子走,一步步踏入了早已布好的歧路之中。
呂布早就算準了胡軫急躁易怒、有勇無謀的性子,率部奔出數里之後,便來到一處狹窄山谷。
他當即下令,命士卒砍斷幾棵粗壯樹木,橫在谷中作為障礙,又讓人在谷口撒下些許銅錢與零散糧草,佈置出倉皇逃竄、來不及收拾的假象。
沒過多久,胡軫的追兵便趕至谷口。見谷口被樹木阻攔,胡軫愈發篤定呂布是倉皇逃竄,慌亂之下才來不及清理障礙,心中更是急切,只想儘快追上呂布。
而麾下士卒見了谷口的錢財糧草,頓時亂作一團,紛紛下馬哄搶,隊形徹底散亂,毫無軍紀可言。
胡軫一心只想追擊,對此視而不見,不加任何約束,只顧著催促士卒清理障礙,繼續往前追趕。
趁著胡軫大軍在谷口哄搶財物、清理障礙的功夫,呂布早已領著眾人繞出窄谷,轉入隱秘的林間小道。
他命士卒仔細抹去身後的馬蹄痕跡,又故意往反方向踩出幾串假蹄印,混淆追兵的視線,隨後立刻率領全軍折向西方,直奔與呂義約定好的西山密林而去。
得益於馬蹄鐵的護蹄,戰馬的蹄子不會被崎嶇山路磨傷,再加上馬鐙的穩固,士卒們在馬背上穩如泰山,即便在坎坷的山林間行進,戰馬依舊健步如飛,速度絲毫不減。
不過半日功夫,呂布的三百餘部眾便徹底甩開了胡軫的追兵,悄無聲息地隱入了西山茫茫的密林之中。
胡軫領著大軍在窄谷中折騰了足足半時辰,才清理完障礙,哄搶完財物。
出谷之後,又被呂布留下的假蹄印引向了東南方向的荒嶺。
他在荒嶺中追了整整一日,翻山越嶺,卻連呂布的一人一騎都未曾見到,七千士卒早已人困馬乏,怨聲載道,隨身攜帶的乾糧也消耗大半,個個飢腸轆轆,疲憊到了極點。
直到此時,胡軫才如夢初醒,驚覺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呂布戲耍,從弘農城外到東南荒嶺,所有的一切都是呂布設下的圈套。
他又羞又怒,氣得捶胸頓足,猛地拔出腰間佩劍,瘋狂砍斷路邊的樹木宣洩怒火,木屑飛濺,卻終究無計可施。
看著麾下疲憊不堪計程車卒,他只能悻悻地率領大軍折返回弘農郡,滿心憋屈與憤恨,卻又不敢再貿然追擊。
而曹陽城內,呂義謹遵呂布臨行前的將令,一刻也不敢懈怠。
他先是妥善安撫軍中傷兵,將提前裝配好馬蹄鐵、馬鐙的戰馬,分予傷勢較輕計程車卒,親自上陣,手把手指導他們操控戰馬的技巧,講解馬蹄鐵與馬鐙在衝鋒、轉向、劈砍時的妙用。
起初,士卒們對此還不以為意,覺得不過是尋常馬具,可試騎之後,無不驚歎不已。
有了馬蹄鐵護蹄,戰馬奔跑更穩,耐力更足。
有了馬鐙借力,士卒們在馬背上劈砍、轉向、騰挪時,比往日輕便了數倍,戰力陡然倍增。
原本因受傷而低落計程車氣,瞬間高漲起來,人人眼中燃起鬥志,再無半分此前的頹唐與怯懦。
隨後,呂義立刻組織人手,全城蒐集乾糧,動員百姓與士卒一同打包粟米、麥餅,備齊充足的清水與傷藥。
短短兩日時間,便籌齊了全軍十日所需的糧草輜重,打包整齊,繫於糧馬之上,只待時機一到,便前往西山與呂布匯合。
第三日深夜,夜色如墨,萬籟俱寂。
呂義親率五百親衛營,趕著滿載糧草的馬匹,悄無聲息地離開曹陽城,藉著夜色掩護,一路奔向西山密林。
隊伍行進有序,馬蹄裹布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,曹陽城內百姓全然不知。
西山連綿百里,林木茂密,地勢險峻,古木參天,枝葉交錯,遮天蔽日,乃是絕佳的隱蔽之地,外人即便來到山林外圍,也難以發現林中藏有兵馬。
呂布領著韓猛及三百死士營抵達西山後,立刻命燕雲十八騎在山林外圍佈下警戒哨,日夜巡查,嚴防外人闖入。
一邊讓士卒就地休整,恢復體力,一邊靜靜等候呂義的到來。
想起胡軫被自己戲耍得團團轉,在荒嶺中盲目追擊的狼狽模樣,呂布的嘴角便揚起一抹冷傲的笑意,眼底滿是運籌帷幄的篤定。
第四日午後,林外終於傳來了約定好的暗號。
呂布聞言,親自走出密林接應,遠遠便看見呂義率領五百親衛營,趕著糧馬,井然有序地步入林中,隊伍整齊,無一人掉隊,無一匹馬走失,糧草輜重也完好無損。
“主公,屬下幸不辱命,全軍十日干糧,已然備齊!”呂義見到呂布安然無恙,懸著的心終於落地,連忙快步上前,抱拳躬身覆命,聲音裡滿是欣慰。
呂布環視麾下眾將士,只見眾人雖人人衣衫染塵,滿面疲憊,卻個個眼神銳利,士氣高昂,周身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。
身旁的戰馬,蹄配鐵掌,身懸馬鐙,微光透過枝葉灑落,馬具泛著冷冽的悍氣。
昔日被圍剿的殘兵敗將,在短短几日之間,已然蛻變為一支精銳鐵騎。
他抬手緊緊按住身旁的方天畫戟,周身睥睨天下的傲氣盡顯,目光掃過每一位將士,聲音沉穩而鏗鏘,響徹山林:“胡軫被我戲耍,心氣已散,軍心大亂,此刻,正是我等殺出重圍,縱橫亂世的大好時機!”
眾將士聞言,無不熱血沸騰,紛紛高舉兵器,齊聲高呼,吶喊聲震得林間枝葉簌簌作響,那股破釜沉舟、一往無前的銳氣,直透山林深處,藏著爭霸亂世的灼灼鋒芒,在西山密林中,醞釀著破繭而出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