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健身房的油嘴（1 / 1）
林鋒把最後一口蛋白粉晃勻，仰脖子灌下去的時候，手機震了。
他沒急著接，因為螢幕上顯示的是“母后大人”。這個備註名已經存在三年了，從第一次被催婚那年就沒換過。
“媽，我在上班——”
“上什麼班？你那個破班一個月掙幾個錢？”
林鋒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，一邊收拾器械。這會兒是下午三點，健身房沒什麼人，幾個老會員在跑步機上慢悠悠地走，還有個穿粉色背心的姑娘在練臀，耳機戴得嚴嚴實實。
“我跟你說，你二姨給你介紹了個姑娘，在縣醫院當護士，你週末回來見一面。”母親的聲音像連珠炮，根本不給他插嘴的餘地。
“媽，我上個月不是剛見過一個嗎？”
“那成了嗎？人家嫌你工作不穩定！你說你一個大小夥子，整天在健身房跟人家瞎比劃，能有什麼出息？”母親頓了頓，語氣突然軟下來，“鋒鋒，你都二十四了，你看人家張偉，孩子都兩歲了。”
又來了。
林鋒每次聽到“張偉”兩個字就頭疼。張偉是他高中同學，成績沒他好，長得沒他帥，就是老老實實考了個公務員，在鎮上稅務所上班，結果成了母親嘴裡的人生贏家。
“媽，張偉他爸給找的工作，我能比嗎？”
“那你當初怎麼不去考？”
林鋒不想吵這個。他把啞鈴歸位，走到前臺後面坐下，順手拿過會員登記本翻了翻。今天下午約了三個體驗課，一個都沒來，操蛋。
“媽，我現在挺好的，健身教練怎麼了？一個月也能掙七八千。”
“七八千？你交房租吃飯還剩幾個？將來買房呢？娶媳婦呢？”
林鋒沒吭聲。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話，但這實話他不想聽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母親突然嘆了口氣：“算了，我跟你說正事。你爸託人問了，今年徵兵開始了，你去當兵吧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媽，你開什麼玩笑？我這體格當兵？”
“你體格怎麼了？你不是天天練嗎？正好！”
“我是說我這條件用得著去當兵？”林鋒站起來，對著前臺鏡子照了照自己。一米七八，一百五十斤，體脂率常年保持在十二左右，腹肌雖然不是搓衣板但也看得清輪廓。他這張臉也不差，眉骨高，鼻樑挺，笑起來還有點痞氣。
“我跟你說認真的，”母親的聲音硬了起來，“你要是不去當兵，你就給我考公務員，兩條路你自己選。”
“我選第三條。”
“沒有第三條！你那個健身教練趁早給我辭了，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——”
“媽，我學員都挺正經的。”林鋒有點無奈。
“正經什麼正經？我跟你說，你二姨夫的表弟在武裝部，名額都給你問好了，只要你去體檢，百分之百能走。”
林鋒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反駁，但腦子轉了一圈，發現還真沒什麼好說的。他大學讀的是體育教育，二本，畢業即失業。健身教練這行幹了快兩年，剛開始覺得挺風光，後來發現就是個銷售——賣課的時候嘴甜，賣完了還得伺候著，動不動被投訴。上個月有個大姐非要退課，鬧到店長那兒，他差點被扣工資。
說白了，這活兒幹不了一輩子。
“行行行，我去，我去行了吧？”林鋒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跟答應借朋友兩百塊錢一樣隨意，“不就是當兩年兵嘛，混兩年就回來了。”
“你給我認真點！”
“我很認真啊，媽。當兵嘛，鍛鍊身體，保家衛國，光榮。”他故意把“光榮”兩個字拖得很長。
母親顯然聽出了他的敷衍，但也沒再說什麼，只讓他週末回來拿資料，然後掛了電話。
林鋒把手機扔在桌上，靠進椅子裡，盯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發呆。
當兵？
他從來沒想過這條路。小時候看《士兵突擊》，覺得許三多是個傻子，後來長大了再看，覺得自己連傻子都不如——人家至少知道自己要什麼，他呢？
二十四了，沒房沒車沒存款，連個正經女朋友都沒有。上次相親那個護士，長得還行，就是聊不到一塊去。人家問他平時有什麼愛好，他說健身、打遊戲、看小說，人家笑了笑，那笑容他看得懂——意思是你這人不靠譜。
“鋒哥，咋了？又被催婚了？”
說話的是前臺小姑娘，叫小美，剛來兩個月，沒事就愛跟他搭話。
“催婚？那都是小事。”林鋒坐直了，露出他那副標誌性的笑容，“我媽讓我去當兵。”
“當兵？”小美瞪大眼睛，“你？當兵？”
“怎麼了？我不像當兵的？”林鋒一挺胸，把T恤繃緊，露出胸肌輪廓。
小美臉一紅，啐了一口：“像像像，你像兵王行了吧？”
“兵王不敢當，但去了部隊，那絕對是尖子。”林鋒說著站起來，走到龍門架前面，加了兩個片，做了幾個引體向上，動作標準得跟教科書似的。
其實他心裡清楚，自己這體格在新兵連不一定吃香。他帶過幾個退伍軍人學員，那些人跑步、器械、格鬥，底子都比他紮實。他也就是個健身教練，看著壯，真要比耐力，未必幹得過那些天天五公里的老兵。
但這不妨礙他嘴上吹牛。
正想著，門口進來一個人，四十多歲，肚子微腆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polo衫。林鋒一眼認出來——老趙，上個月來體驗過一次，嫌貴沒辦卡。
“趙哥！”林鋒立刻切換成銷售模式，笑容燦爛地迎上去，“今天怎麼有空過來？”
“路過路過。”老趙擺擺手，目光在器械區掃了一圈，“最近忙，沒時間鍛鍊。”
“忙才要鍛鍊啊趙哥，你看你這肚子——”林鋒拍了拍自己的腹部，“像我這樣，每天一小時，一個月就能見效。”
“一個月？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老趙顯然不買賬。
林鋒也不急，拉著他坐到休息區，倒了杯水，開始慢悠悠地聊。他知道老趙這種人不能硬推，得先建立信任。聊工作，聊孩子，聊最近的熱點新聞，等氣氛差不多了，再不經意地提到新出的優惠活動。
“趙哥，我跟你說實話，我這個月業績還差一單，你要是不嫌棄，我把我內部價給你，打八折。”
“八折？”老趙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對，就今天，過了這村沒這店。”林鋒一臉真誠。
老趙猶豫了幾秒，掏出手機：“行吧，信你一回。”
刷卡，簽字，開單。林鋒一套流程行雲流水，等老趙走了，他回到前臺，小美衝他豎了個大拇指。
“鋒哥，你這嘴，真的，不去幹銷售可惜了。”
“我現在不就在幹銷售嗎？”林鋒苦笑了一下。
他把單子收好，看了眼時間，快五點了。今天的工作基本結束，他換了衣服，準備下班。走出健身房的時候，外面太陽還很大，曬得地面發白。
他騎著小電驢回出租屋，路上經過一個徵兵宣傳橫幅，紅底白字寫著“一人參軍，全家光榮”。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東西，今天多看了兩眼，心裡莫名有點煩躁。
到了出租屋，開門，一股悶熱撲面而來。這是一套老小區的隔斷間，月租一千二，沒有空調，只有一臺搖頭扇。他脫了T恤，光著膀子躺在床上，掏出手機刷朋友圈。
刷到一條蘇曉的動態——她穿著白大褂，在醫院走廊裡自拍，配文是“又是忙碌的一天”。
蘇曉。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跳了一下。
蘇曉是他青梅竹馬，從小一起長大的那種。兩人小學同班，初中同校，高中她去了重點，他去了普通，聯絡就少了。後來聽說她考上了軍醫大學，畢業分配到了部隊醫院，成了真正的軍醫。
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，他剛畢業，她放假回家，兩人在奶茶店坐了一會兒。她還是那麼好看，說話溫溫柔柔的，但聊的都是醫院裡的事，他插不上嘴。
那天分別的時候，蘇曉說了一句：“林鋒，你別老晃了，找個正經工作。”
他當時笑著說：“我這工作怎麼不正經了？”
蘇曉沒再說什麼，笑了笑就走了。
林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退出去，給母親發了條訊息：“媽，資料發我，我週末回去。”
發完他把手機扔一邊，閉上眼睛。
當兵就當兵吧，混兩年，回來拿點錢，總比現在強。
他心裡這麼想，但不知道為什麼，腦子裡突然閃過蘇曉穿軍裝的樣子。
——算了，不想了。
翻身，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