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母命難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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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鋒週末回了趟家。

說是家,其實就是鎮上那套老房子,九十年代的筒子樓,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年也沒人修。他摸黑爬上五樓,還沒敲門,門就開了。

母親站在門口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,明顯是正在包餃子。

“回來了?瘦了。”母親上下打量他一眼,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,“肌肉還在,還行。”

林鋒換了鞋進屋,聞到韭菜雞蛋的味道,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他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頭都沒抬,就“嗯”了一聲算是打招呼。父子倆向來話少,倒也不尷尬。

“你二姨夫的表弟把資料都送來了,”母親從茶几底下掏出一個檔案袋,裡面裝著徵兵宣傳冊、報名表、體檢須知,“你填一下,下週去縣裡體檢。”

林鋒接過檔案袋,隨手翻了翻,裡面還有一張列印的“徵兵政策解讀”,用熒光筆劃了幾行——什麼“服役兩年經濟補助不低於八萬”“退役後專升本免試”“考公務員優先錄取”。

“媽,你這是做了多少功課?”林鋒有點意外。

“你以為我跟你鬧著玩呢?”母親把餃子餡端過來,坐下開始包,“我打聽過了,咱們鎮今年有五個名額,報名的才七個,你只要體檢過了,基本穩了。”

“七個報名的,五個名額,那還有兩個去不了呢。”林鋒也坐下,想幫忙包餃子,被母親一巴掌拍開:“你手髒,先去洗。”

林鋒去廚房洗手,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開始包第二輪了。他搬了個小板凳坐旁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捏餃子皮,捏出來的樣子歪歪扭扭,像耳朵。

“你別包了,越幫越忙。”母親嫌棄地把他的作品挑出來,重新捏。

“媽,你就這麼想讓我去當兵?”

母親手上動作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點複雜,說不上是心疼還是恨鐵不成鋼。

“林鋒,我跟你說句實話,”母親放下餃子皮,擦了擦手,“你大學畢業兩年了,你看看你混成什麼樣了?”

林鋒張了張嘴,想說自己一個月也能掙七八千,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。因為他知道,母親說的不是錢的事。

“你那個健身房,正經嗎?”母親又說了一遍上次在電話裡說過的話,“我跟樓下李阿姨聊天,她說她侄女也在健身房上班,後來那健身房倒閉了,工資都沒發全。”

“那是她那個健身房不正規,我們店——”

“正規不正規的,你能幹一輩子?”母親打斷他,“你今年二十四,再過兩年二十六,到時候你想去當兵人家都不要了。你要是現在去,當兩年出來也才二十六,該有的政策都有,專升本也好,考公務員也好,條條路都寬。”

林鋒沒吭聲。

他知道母親說的有道理,但這種道理聽多了,反而讓人更想逃避。

“而且,”母親突然壓低聲音,瞥了一眼客廳方向——他爸還在看電視,沒注意這邊,“你爸身體不太好,上個月去醫院查了,血壓高,血脂也高。你要是去當兵,至少這兩年有口飯吃,不用我們操心。”

林鋒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“我爸怎麼了?”

“沒大事,就是得吃藥控制。”母親說得很輕描淡寫,但林鋒聽出來了,她是想讓他在部隊待著,省得在外面飄著讓人擔心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桌上的報名表,翻到最後一頁,簽了名字。

“行,我去。”

母親愣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答應了。她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兩秒,眼眶有點紅,但很快別過臉去,繼續包餃子。

“去了就別混日子,好好幹。”

林鋒“嗯”了一聲,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——當兵能有多苦?不就是跑步、打槍、疊被子嗎?他這體格,訓練還能跟不上?

他已經在盤算著怎麼把這兩年混過去了。

週一上午,縣武裝部組織體檢。

林鋒起了個大早,坐了一個小時的大巴到縣城。體檢站設在縣醫院,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,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年輕,有的剃了寸頭,有的還留著長頭髮,一看就是剛報名還沒進部隊。

林鋒交了表格,領了體檢號,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。旁邊坐了個胖子,目測一百八十斤,一臉緊張地看手機,嘴裡唸叨著什麼。

“哥們,你緊張啥?”林鋒主動搭話。

“我……我怕抽血。”胖子聲音都在抖。

林鋒笑了:“抽個血而已,又不是要你命。”

“你不懂,我暈針。”

林鋒正想安慰兩句,走廊那頭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:“林鋒?我操,真是你?”

林鋒抬頭,看見一個瘦高個兒朝他走過來,寸頭,黑眼圈,嘴角叼著根沒點的煙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。

“耗子?”林鋒瞪大了眼睛,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
來的人叫李浩,外號耗子,林鋒的高中同學。高中那會兒兩人坐前後桌,林鋒上課睡覺,耗子在旁邊打掩護,配合默契得很。後來林鋒考了個二本,耗子直接沒考上,去廣東打工了,兩人就斷了聯絡。

“我還想問你呢!”耗子一屁股坐在他旁邊,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拿下來,“你他媽怎麼也來當兵?”

“我媽逼的。”林鋒實話實說。

“巧了,我媽也是。”耗子一臉無奈,“我在廣東那邊幹了兩年的廠,流水線,一個月四千多,包吃包住,但幹得我想死。我媽說你要是不想幹了就回來當兵,我想想也是,反正比在廠裡強。”

“你現在在哪兒?”

“在家待了三個月了,都快發黴了。”耗子揉了揉眼睛,“昨晚打遊戲打到三點,今早差點沒起來。”

林鋒笑了,耗子還是那個耗子,一點沒變。

“你也來體檢?”林鋒明知故問。

“廢話,不來體檢我來這兒幹嘛?”耗子翻了翻白眼,“對了,你多少號?”

“十七號。”

“我十九號,咱倆挨著。”耗子往他那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,“你聽說了嗎?今年體檢特別嚴,視力、聽力、心電圖,一關一關過,有一項不合格就刷了。”

“你視力怎麼樣?”

“左眼4.6,右眼4.7,勉強夠。”耗子說,“你呢?”

“我兩個都是5.0。”林鋒有點得意。

“操,你就炫耀吧。”耗子拍了他一下,又看了看四周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我聽說後面還要做心理測試,什麼明尼蘇達多項人格測驗,幾百道題,做不好也刷。”

“那玩意隨便做做就行,選最正常的答案。”

“我他媽怕我選不出來。”耗子一臉真誠地說。

林鋒被他逗笑了,正要再說什麼,護士出來叫號了。

“一號到十號,進來。”

體檢的過程比林鋒想象的要繁瑣。量身高體重,測視力聽力,查內科外科,抽血驗尿,一套下來折騰了兩個多小時。耗子抽血的時候差點沒暈過去,林鋒在旁邊扶著他,護士都看不下去了。

“沒事吧?”林鋒把耗子扶到走廊椅子上坐著。

“沒……沒事,就是有點頭暈。”耗子臉色發白,額頭上冒著虛汗。

林鋒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遞給他,耗子灌了兩口,臉色慢慢緩過來了。

“你說咱倆要是都進去了,是不是還能分到一個連隊?”耗子靠在椅背上,望著天花板。

“那不一定,新兵連都是隨機分的。”

“也是。”耗子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說,“林鋒,你說咱倆是不是挺廢物的?”

林鋒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

“你看啊,咱倆高中那會兒成績也不算差,後來你沒考上好大學,我沒考上大學,現在又都跑來當兵。咱倆這是走了一圈又回到起點了。”耗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但林鋒聽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
他不知道怎麼回答,因為耗子說的確實是事實。

“別想那麼多了,”林鋒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反正就兩年,混過去拉倒。”

耗子扭頭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也是來混的?”

“不然呢?”林鋒笑了笑,“我又不想當將軍。”

耗子沒再說什麼,把那瓶水喝完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。

“行吧,那就一起混。”
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
體檢結果要等一週才出來。林鋒從醫院出來的時候,外面的太陽已經很大了,曬得人發暈。他掏出手機,看到母親發來的訊息:“體檢怎麼樣?”

他回了兩個字:“還行。”

又想了想,加了三個字:“碰到個同學。”

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,站在醫院門口等大巴。耗子去馬路對面買了兩根烤腸,遞給他一根。

“謝了。”

“客氣啥。”耗子咬了一口烤腸,含糊不清地說,“要是咱倆都過了,走之前聚一頓,叫上老同學。”

“行。”

大巴來了,兩人上車,耗子坐前排,林鋒坐後排。車子發動的時候,林鋒透過窗戶看到耗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。

他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

縣城的街道,賣早點的鋪子還沒收攤,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揹著書包過馬路,旁邊跟著一條大黃狗。

林鋒忽然覺得,這種日子其實也挺好的。

但他也知道,這種日子不會太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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