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火車上的沉默者(1 / 1)
體檢結果出來那天,林鋒正在健身房帶一個體驗課。
學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,想減肚子,但動作怎麼做都不對。林鋒蹲在旁邊糾正了八遍,大姐還是把深蹲做成了擦地板的姿勢。他正憋著一肚子火,手機震了,母親發來一條訊息:“過了。”
就兩個字,連標點符號都省了。
林鋒看了一眼,把手機揣回兜裡,繼續教大姐做動作。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感覺,就像當初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一樣——哦,考上了,然後呢?
一週後,武裝部通知去領被裝。一個大號的迷彩包,裡面塞著兩套作訓服、一雙膠鞋、一頂帽子、一條腰帶,還有一床被子。林鋒拎了拎,不重,但那個包的味兒挺大,聞著一股橡膠和化纖混在一起的化學味道。
母親把包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,疊好,又放回去,來回折騰了三遍。林鋒坐在沙發上看著,想說“媽你別疊了,到部隊還得重新疊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臨行前那天晚上,母親包了頓餃子,豬肉白菜餡的,還炒了四個菜。他爸難得開了瓶白酒,倒了兩個杯,一個給林鋒,一個自己端著。
“去了別惹事。”他爸說完這句,一口悶了。
林鋒也悶了,辣得齜牙咧嘴,但他沒說什麼。
第二天凌晨四點,母親就起來了,煮了六個雞蛋,用塑膠袋裝好塞進他包裡。林鋒被叫醒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,洗漱完拎著包下樓,外面天還黑著,鎮上的路燈昏昏黃黃的。
武裝部的大巴已經在鎮政府門口等著了。林鋒到的時候,已經有七八個人在車上了,都是陌生面孔。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包擱在腿上,掏出手機刷了刷。
耗子給他發訊息:“你上車了沒?”
“上了,你呢?”
“快了,我那個鄉鎮遠,車還沒到。”
林鋒回了個“好”,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,靠在座椅上閉眼。
陸陸續續又上來幾個人,大巴快坐滿了。林鋒睜開眼,掃了一圈,全是十八九歲的小年輕,有的剃了光頭,有的留著鍋蓋頭,看起來都不像當兵的料。他正打量著,車門又上來一個人。
那人一上車,林鋒就注意到了。
個子不高,目測一米七出頭,但肩膀很寬,把迷彩服撐得繃繃的。國字臉,皮膚黑得發紅,像是被太陽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種黑。他拎著兩個包,一個迷彩包,一個蛇皮袋,蛇皮袋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了什麼。
這人上車之後沒急著找座位,站在過道里掃了一圈,目光在林鋒身上停了一秒,然後移開,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林鋒注意到他坐下的時候,整個座位都震了一下。不是因為他胖,是因為他沉,那種骨頭裡長出來的沉。
大巴發動了,開往市裡的火車站。
車裡有人開始說話了,大多是認識的人在聊。坐在林鋒前排的兩個小夥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打遊戲了,聲音外放,吵得很。林鋒戴上耳機,放了一首老歌,靠在車窗上往外看。
天開始亮了,路兩邊的麥田從黑變綠,一片一片地往後跑。
到了火車站,武裝部的人把大家集合起來點名。林鋒這才知道這批一共去了十二個人,加上其他鄉鎮的,總共有四十多人,都是去同一個部隊——某集團軍步兵師。
耗子從人群裡鑽出來,擠到林鋒身邊,喘著粗氣:“我操,差點沒趕上,我們那個鄉鎮的車半路拋錨了。”
“拋錨了?”林鋒皺了皺眉,“那你咋來的?”
“又調了一輛車。”耗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“嚇死我了,我以為趕不上了。”
“趕不上就下一批唄。”
“那不行,我媽把親戚都叫來吃了送行飯了,我要是不走,多丟人。”
林鋒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
火車是綠皮車,硬座,從市裡出發,要坐十二個小時。武裝部的人把他們安排在兩節車廂裡,一人一個座,行李架被塞得滿滿當當的。
林鋒和耗子坐在同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耗子一坐下就掏出一個充電寶和一根資料線,開始找插座。林鋒說這種車哪有插座,耗子不信,彎著腰找了半天,最後灰溜溜地坐回來。
“操,這破車。”耗子嘟囔了一句,把充電寶塞回包裡。
火車開了。
車廂裡漸漸熱鬧起來,有人在打電話給家裡人報平安,有人在打牌,有人已經開始睡覺了。耗子從包裡掏出一袋瓜子,撕開,遞給林鋒。
“吃不?”
“不吃。”林鋒擺了擺手,目光越過耗子,看向車廂的另一頭。
最後一排,那個在車上引起他注意的黑臉青年正一個人坐著,身邊沒人跟他說話,他也不跟別人說話。他面前的桌上放著那個蛇皮袋,袋口沒系,露出一截被子和一個搪瓷缸子。
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個饅頭,掰開,夾了點鹹菜,開始吃。
動作很慢,但很穩。一口一口地嚼,像老牛反芻一樣,腮幫子鼓鼓的。
耗子順著林鋒的目光看過去,壓低聲音說:“那人你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
“看他那樣子,像是從山裡來的。”耗子小聲說,“你看他那雙手,全是老繭。”
林鋒又看了一眼。那人的手搭在桌上,確實,手指粗短,關節突出,指甲縫裡還有泥。不像是幹活幹出來的,倒像是從孃胎裡就帶著的那種粗糙。
“管他呢。”林鋒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閉眼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林鋒被一陣呼嚕聲吵醒了。
他睜開眼,發現耗子已經靠在窗戶上睡著了,嘴半張著,哈喇子快流到領口上了。車廂裡大半人都睡了,只有幾個精神好的還在小聲聊天。
林鋒看了一眼手機,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。他伸了個懶腰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,然後朝車廂連線處走去。
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,他注意到那個黑臉青年還醒著,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書,封面已經看不清了。他低著頭,看得很認真,連林鋒從他身邊經過都沒抬頭。
林鋒瞥了一眼那本書——好像是一本武俠小說,封面上畫著一個人拿劍的剪影。
他有點意外。這人看起來不像是會看書的型別。
從廁所出來的時候,林鋒站在車廂連線處抽了根菸。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呼呼地響,菸灰被吹得到處都是。他抽完煙,往回走,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,那本書被放在了桌上,那人正看著窗外。
林鋒鬼使差地停了一下。
“看什麼呢?”
那人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是打量,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審視,像獵人看獵物,又像老兵看新兵。
“外頭。”那人說,聲音低沉,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林鋒往窗外看了一眼,除了黑漆漆的一片,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啥也看不見啊。”
“看得見。”那人說,“有山。”
林鋒又看了一眼,還是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覺得這人有點奇怪,但說不上來哪裡奇怪。
“你是哪個鄉鎮的?”林鋒隨口問了一句,算是搭話。
“王鐵柱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:“我問你是哪個鄉鎮的,不是問你名字。”
“哦。”那人——王鐵柱——想了想,說了一個林鋒沒聽過的地名,“石門溝。”
林鋒沒聽說過這個地方,但聽名字就知道是個山溝溝。
“你叫啥?”王鐵柱反問了一句。
“林鋒。”
“你當過兵?”
林鋒又愣了一下:“沒有啊,第一次。”
“哦。”王鐵柱低下頭,又去看那本書了。
林鋒覺得莫名其妙,但也沒再說什麼,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。他靠回椅背,閉眼之前又往最後一排看了一眼——王鐵柱又翻了一頁書,表情平靜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炕頭上一樣。
“那人怪怪的。”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揉著眼睛說。
“是有點怪。”林鋒說。
“不過看起來挺能打的。”耗子打了個哈欠,“你看他那胳膊,比我大腿都粗。”
林鋒沒接話。
他想起剛才王鐵柱看他的那個眼神,那種審視的目光,不像是一個從沒出過山溝溝的農村娃該有的。
他又想起王鐵柱問他的那句話——“你當過兵?”
一個從來沒當過兵的人,不會這麼問。
林鋒搖了搖頭,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火車繼續往前開,窗外的天又開始亮了。
十二個小時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到了下午,火車終於到站了。武裝部的人把大家集合起來,清點人數,然後帶出車站。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軍用卡車,綠色的篷布,車身上噴著白色的編號。
“上車!”一個穿迷彩服的中士衝他們喊了一嗓子。
大家手忙腳亂地爬上卡車,林鋒找了靠裡面的位置坐下,耗子擠在他旁邊。最後上車的,是王鐵柱。
他一手拎著迷彩包,一手拎著蛇皮袋,三步兩步就上了車,動作乾淨利落,跟其他人手忙腳亂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掃了一眼車廂,看到林鋒,目光停了一下,然後坐到對面去了。
林鋒注意到他坐下的姿勢也很穩,不像別人那樣被顛得東倒西歪。
卡車發動了,駛出車站,開往一個未知的方向。
林鋒看著對面的王鐵柱,王鐵柱也看著林鋒。
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,誰都沒說話。
耗子在旁邊小聲嘀咕:“你倆看啥呢?”
林鋒收回目光,笑了笑:“沒啥。”
卡車顛了一下,車廂裡一片罵聲。
王鐵柱還是那副表情,沉默,平靜,像一塊石頭。
林鋒忽然覺得,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農村娃,也許不像他表面上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