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新兵連第一夜（1 / 1）
軍用卡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了將近一個小時，終於在一扇大鐵門前停下來。
車尾板放下來的時候，林鋒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營房，而是一個巨大的操場。操場上畫著白色的跑道線，遠處是一排三層小樓，灰撲撲的外牆，樓頂上豎著幾個大喇叭。操場的另一頭立著一根旗杆，旗子已經降了，只剩光溜溜的杆子戳在那兒。
“下車下車！動作快點！”那個中士又吼了一嗓子。
大家手忙腳亂地往下跳。林鋒跳下去的時候腳底一麻，踩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泥疙瘩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地上全是碎石子和小土塊，踩上去硌腳。
“集合！”
四十多個人亂糟糟地站成幾排，高矮胖瘦參差不齊，有的人還沒站穩就在晃。林鋒站在第三排中間，耗子被擠到了後排，兩人隔了五六個人。王鐵柱站在第一排最邊上，雙手貼褲縫，站得筆直，像個已經入伍半年的老兵。
一個肩膀上扛著兩道粗拐一道細拐的上尉從樓裡走出來，站在臺階上，掃了一眼這群新兵蛋子。
“我叫趙建國，是你們的新兵連連長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從今天開始，你們不再是老百姓，是軍人。我不要求你們立刻像個兵，但你們得記住，你們已經是一個兵了。”
沒人敢說話。
“現在分班。”連長拿出一張紙唸了起來。
林鋒被分到了三班，和他一起的還有另外七個人，包括耗子，不包括王鐵柱。王鐵柱被分到了五班，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林鋒一眼，拎著蛇皮袋就跟著班長走了。
三班的班長叫周毅，一期士官，中等身材，長相普通，放在人群裡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。他穿迷彩服的樣子也不像別的老兵那樣有股殺氣騰騰的勁兒，倒像是個教書先生。
“跟我走。”周毅說了三個字，轉身就走。
林鋒拎著包跟上去，耗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：“這個班長看起來挺好說話的。”
“你別看表面。”林鋒也小聲回了一句。
三班的宿舍在二樓，房間不大，八張上下鋪，被褥已經鋪好了，整整齊齊的，每個床位上放著一套疊好的作訓服。周毅站在門口，等所有人都進去了，才開口。
“一人選一張床，把東西放好，十分鐘後樓下集合，去吃晚飯。”他說完看了看錶，“現在開始。”
大家立刻搶床鋪。靠窗的、靠門的、上鋪下鋪，一陣混亂。林鋒沒急著搶，等他們都選定了，才挑了角落裡靠牆的一張下鋪。他習慣睡角落，背靠著牆心裡踏實。
耗子睡他上鋪，把包往上一扔，整個人就癱在了床上：“我操，累死了。”
“起來，還沒吃飯呢。”林鋒踢了他一腳。
樓下哨聲響了，周毅的聲音從走廊傳來：“三班集合！”
晚飯是在食堂吃的。大鍋菜，一葷兩素，米飯管夠。林鋒餓了一整天，吃了兩大碗，耗子吃了三碗，吃得直打嗝。周毅坐在旁邊一張桌子上，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也不跟人說話。
吃完晚飯回到宿舍，周毅站在房間中間，把八個人掃了一遍。
“我叫周毅，是你們的班長。接下來的三個月，你們歸我管。”他的語氣不重，但有種讓人不敢接話的威嚴，“現在，我教你們疊被子。”
疊被子？
林鋒以為自己聽錯了。他上大學的軍訓也疊過被子，但也就是隨便疊疊，沒人真當回事。現在聽周毅那語氣，好像疊被子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周毅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拆開，鋪在地上，開始演示。他動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講究——把被子分成三等分，折起來的時候要壓實，被角要捏出稜角來，被面要抹平，不能有一絲褶皺。
“標準的軍被，應該是這樣的。”周毅站起來，地上多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豆腐塊，“你們試試。”
八個人圍上去，開始跟自己的被子較勁。
林鋒蹲在地上，學著周毅的樣子把被子鋪平，疊了三折，然後開始壓。他手勁大，壓了幾下就把被子壓得扁扁的，但疊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，被角圓滾滾的，怎麼看都不像豆腐塊，倒像一塊發麵餅。
耗子疊出來的更離譜，被子中間鼓起來一個大包，像懷孕了一樣。
周毅走過來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把耗子的被子拆了，重新疊了一遍。他疊的時候也沒說什麼大道理，就是默默地做，做完就走了，留下一句：“熄燈前我再來檢查。”
林鋒又疊了兩次，一次比一次好，但離周毅那個標準還差得遠。他把被子擺在床上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嘆了口氣。
“這他媽比舉鐵難多了。”他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熄燈號響了。
周毅準時出現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。宿舍裡的燈已經關了，只有走廊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照進來，昏暗昏黃的。
“都上床了？”周毅用手電掃了一圈。
“上了上了。”耗子的聲音從上鋪傳來。
周毅走到耗子床邊，手電照上去，耗子裹著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，笑得一臉諂媚。
“班長，我們幾點起床？”
“六點。”
“六點？”耗子差點坐起來，“這麼早？”
周毅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林鋒床邊的時候，手電光停了一下。
林鋒躺在床上，被子蓋得好好的，只露出頭。他看到手電光照過來，眨了眨眼，裝作剛被吵醒的樣子。
“班長，怎麼了？”
周毅沒說話，手電光從林鋒臉上移開，照向床尾。
林鋒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剛才趁熄燈前，把被子重新疊了一遍，疊得方方正正的，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尾，自己只蓋了軍大衣。他想的是——班長查鋪的時候看到被子疊得好，肯定滿意，自己就不用再折騰了。
這是他在來的火車上就想好的小聰明。部隊查內務，不就是看被子疊得整不整齊嗎？他提前疊好放那兒，晚上不蓋，白天再收起來，完美。
手電光在床尾那床被子上停了足足五秒鐘。
周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耳朵裡：“你蓋的什麼？”
林鋒乾笑了一聲：“班長，我怕把被子弄皺了，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你不蓋被子，蓋軍大衣？”
“也不是不蓋，就是——”
“下來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。
“下來。”周毅又說了一遍，聲音還是不大，但語氣變了。
林鋒掀開軍大衣，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。宿舍裡其他人都不敢出聲，耗子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，被周毅手電一晃，又縮回去了。
周毅走到林鋒床尾，把那床疊好的被子拿起來，抖開，鋪在床上。
“疊被子，不是為了檢查用的。”周毅看著他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“是為了讓你蓋的。”
林鋒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看到周毅的眼神，把話咽回去了。
“你晚上不蓋被子，明天感冒了，訓練跟不上，是你吃虧還是我吃虧？”周毅繼續說，“你以為你把被子疊好了放那兒，我就誇你？我告訴你，在我這兒，耍小聰明沒用。”
林鋒臉有點發燙。
他從小就不是個老實孩子，上學的時候抄作業、考試打小抄、上課偷偷看小說，從來沒被老師抓住過。他覺得自己挺聰明的，總能找到省事的辦法。可現在，這個叫周毅的班長，連手都沒抬，就把他那點小心思扒了個精光。
“把被子鋪開，睡覺。”周毅轉身要走，又停了一下，“記住，當兵第一件事，是學會實在。”
手電光移開了，周毅走到下一個床邊。
林鋒站在原地，看著床上那床被他折騰了半天的被子。它現在皺巴巴地攤在那兒，像一堆爛棉絮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挺可笑的。
耗子從上鋪探下頭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林鋒爬上床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。被子裡還有一股新棉花的氣味，暖暖的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。
“學會實在。”
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詞跟自己有什麼關係。實在？那不就是傻嗎？他從小到大都覺得做人要機靈，要會來事，要能鑽空子。可現在有人告訴他，那些東西在這裡沒用。
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林鋒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裹緊了一點。
隔壁床傳來輕微的鼾聲，耗子在上面翻來覆去地折騰，嘴裡嘟囔著什麼。窗外有風，吹得樹枝刮在玻璃上，沙沙地響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，但有一個念頭很清楚——
這個叫周毅的班長，不好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