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順拐出醜（1 / 1）
六點的哨聲比林鋒的鬧鐘早來了兩分鐘。
他正在做夢，夢見自己在健身房給一個美女做拉伸，手剛搭上去，耳朵裡就炸開一聲尖銳的哨響。他猛地睜開眼，上鋪的床板在頭頂嗡嗡地震，耗子從上面滾下來，一隻腳踩進林鋒的鞋裡，另一隻腳還掛在床沿上。
“操操操——”耗子單腿蹦了兩下，一頭栽倒在林鋒身上。
“你他媽——”林鋒被壓得差點吐出來，一把推開耗子，“你能不能穩重點？”
“快點快點！集合了！”不知道誰喊了一聲。
宿舍裡頓時亂成一鍋粥。有人找不到褲子，有人穿反了鞋，有人光著膀子就開始往外跑。林鋒從床上彈起來，三秒鐘套上作訓服，五秒鐘繫好鞋帶，十秒鐘疊好被子——昨晚周毅走後他又練了半個小時，疊出來的雖然還是歪，但至少能看了。
他跑到門口的時候，耗子還在跟腰帶作鬥爭，那個鐵釦怎麼也插不進孔裡。
“你慢慢弄吧。”林鋒頭也不回地衝下樓。
操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，各班都在集合。林鋒找到三班的位置站好，喘了口氣。周毅站在隊伍前面，手裡拿著點名冊，表情平淡，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
“三班，到齊了嗎？”
林鋒掃了一眼身邊的人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七個人，缺一個。耗子還沒來。
“報告班長，差李浩。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周毅看了一眼手錶：“還有三十秒。”
話音未落，耗子從樓道里衝出來，腰帶在手裡甩得像條蛇，跑到隊伍裡的時候左腳絆右腳，差點又摔了。他站到林鋒旁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臉漲得通紅。
“歸隊。”周毅看了他一眼，沒多說。
早飯前要先出操。這是林鋒在新兵連學到的第一條規矩——不管吃不吃早飯，先跑兩圈再說。周毅帶著三班在操場上跑了兩圈，然後帶到食堂門口，等著跟其他班一起進去。
早飯是饅頭、稀飯、鹹菜，還有一碟腐乳。林鋒吃了兩個饅頭，喝了兩碗稀飯，肚子裡有了東西，人才算真正醒過來。
吃完飯回到宿舍，周毅站在門口說了一句：“八點，佇列訓練，操場集合。誰要是穿錯衣服的，現在換。”
林鋒低頭看了看自己，作訓服、作訓鞋、腰帶、帽子，都齊了。他又看了看耗子，耗子的帽子戴反了，帽簷朝後，像個開倒車的司機。
“你帽子。”林鋒指了指。
耗子手忙腳亂地轉過來，帽簷壓得太低，遮住了半隻眼睛。
周毅走過來，伸手把耗子的帽子往上抬了抬，露出那雙驚恐的眼睛。
“別緊張。”周毅說了一句，轉身走了。
八點整，全連集合。
操場上站了一百多號新兵，按照班排順序列隊。連長趙建國站在隊伍前面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目光從左掃到右，又從右掃到左。
“今天是你們正式訓練的第二天。昨天教了你們怎麼疊被子、怎麼站軍姿，今天教你們怎麼走路。”
有人小聲笑了，連長目光一掃，笑聲立刻沒了。
“別笑。走路，你們都會。但在部隊裡走路，跟你們在大街上走路不一樣。”連長頓了頓，“各班帶回，自行組織訓練。解散！”
周毅把三班帶到操場北側的一片空地上，地面是用水泥抹平的，划著白色的格子線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，照在水泥地上反光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“立正！”周毅喊了一聲。
八個人齊刷刷站好，雖然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沒人動了。
“今天練齊步走。”周毅站在隊伍前面，做了一個示範動作。他身體前傾，手臂前後擺，手掌半握拳，拇指貼著食指第二節。他走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臺精密的機器，每一步的距離、每一次擺臂的高度，都一模一樣。
“看清楚了沒有？”
“看清楚了！”大家喊得亂七八糟的。
“齊步——走！”
周毅喊了口令，八個人一起邁腿。林鋒邁出左腳的同時，右臂往前一擺——他根本沒多想，就是下意識地按照平時的走路習慣，左腿往前的時候右手往前，協調，自然，沒毛病。
但周毅的臉黑了。
“停！”
八個人停住了，保持著各種奇怪的姿勢。有人左腳在前，有人右腳在前，有人兩隻手都擺在前面，像投降。
周毅走到林鋒面前，盯著他的手腳看了兩秒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林鋒。”
“林鋒，你告訴我，齊步走的時候，邁哪隻腳，擺哪隻手？”
林鋒想了想，剛才周毅示範的時候好像是……邁左腳擺右手？不對，邁左腳應該擺右手，那是正常人走路的方式。但他剛才明明是按照正常方式走的，周毅為什麼叫停？
“報告班長，邁左腳擺右手。”林鋒回答得很自信。
“那你剛才做的是什麼？”
林鋒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腳——左腳在前，右手在前。他沒做錯啊。
“報告班長，我邁的是左腳，擺的是右手。”
耗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周毅沒笑，他走到林鋒側面，指了指他的手臂：“你擺的是右手嗎？你自己看看，你的右臂在哪兒？”
林鋒扭頭一看，才發現自己的右臂不是前後擺的，而是斜著擺到了胸前，手都快碰到下巴了。他的左臂呢？左臂在身後，像要掏後腰口袋一樣。
這哪是齊步走，這簡直是在划船。
“你這個叫順拐。”周毅的聲音不大，但周圍的人全聽見了，“順拐的意思就是，你邁左腳的時候甩左手，邁右腳的時候甩右手，手腳往同一個方向走，像螃蟹一樣。”
“噗——”耗子又笑了，這次沒忍住，笑得彎了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，笑聲像傳染病一樣蔓延開，連隔壁班的人都扭頭看過來。
林鋒臉上有點掛不住。他這輩子從來沒覺得自己走路有問題，怎麼到了部隊就成了順拐了？他使勁想了想，剛才他確實是想按照標準動作來的，但一聽到口令，身體就不聽使喚了。
“再來。”周毅面無表情，“齊步——走！”
這次林鋒刻意控制自己，邁左腳，擺右手。可是左腳邁出去的時候，他的右臂像被焊住了一樣，怎麼都擺不動。他使勁一甩，右臂倒是動了，但左腿也跟著往前拖了一步，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撲騰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耗子笑得蹲到了地上。
“李浩，出列。”周毅的聲音冷下來。
耗子的笑容僵在臉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隊伍前面。
“你笑什麼？”
“報告班長，我……我沒笑什麼。”
“林鋒順拐，你覺得很好笑？”
耗子張了張嘴，不敢說話了。
“齊步走，你去帶他。”周毅指了指林鋒，“你們倆並排走，我喊口令，你們走。”
耗子走到林鋒旁邊，兩人並排站好。耗子小聲說：“你別看我了，你看前面。”
“齊步——走！”
林鋒死死盯著前方，心裡默唸“左腳擺右、左腳擺右”，可是步子一邁出去，手臂又不受控制了。耗子在旁邊走得端端正正，他倒好，像個木偶一樣手腳亂甩。
這次沒人笑了。
林鋒自己覺得丟人，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。他咬了咬牙，喊了一聲：“報告班長，我自己練。”
周毅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想怎麼練？”
“我……我走慢一點，一個一個動作來。”
周毅沒說話，退後兩步，抱著胳膊站著，意思是讓他自己來。
林鋒深吸一口氣，把腦子裡所有的雜念都清空。邁左腳，擺右臂。他做得很慢，像電影裡的慢鏡頭，左腳慢慢往前伸，右臂同時往後拉。停住，保持住。
“好，下一步。”周毅開口了。
林鋒把重心往前移，右腳跟上，同時左臂往後擺。又是一個慢鏡頭。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，關節一節一節地動，但至少——沒有順拐。
“再走。”周毅說。
林鋒又邁了一步，還是慢的。
“再走。”
又一步。
“加速。”
林鋒把速度提了一點，手腳的配合開始變得自然了一些。他雖然還是走得很彆扭，但順拐的毛病正在一點一點地糾正。
“行了。”周毅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的問題不是不會走，是太緊張。一緊張，身體就僵了，僵了就亂。放鬆點，把齊步走當成走路，別想太多。”
林鋒點了點頭，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。才練了不到二十分鐘，他已經出了一身汗。
“歸隊。”周毅說。
林鋒回到隊伍裡，耗子站在他旁邊，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，小聲說：“沒事，我剛才也順了。”
“你也順了？”林鋒壓低聲音。
“廢話，誰他媽第一次走能不順？”耗子嘿嘿一笑，“我是笑你走得太好笑了，不是笑你順拐。”
林鋒瞪了他一眼。
“好了，繼續訓練！”周毅拍了拍手，“齊步走，全體都有，聽口令——”
太陽越升越高，水泥地上的反光越來越刺眼。林鋒跟著隊伍一遍一遍地走，從順拐走到不順，從彆扭走到自然。雖然離標準還差得遠，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丟人了。
訓練間隙休息的時候，林鋒蹲在操場邊上喝水。耗子湊過來，遞給他一根從食堂順出來的火腿腸。
“吃不吃？”
“哪來的？”
“早飯的時候揣兜裡的。”耗子得意地晃了晃。
林鋒接過火腿腸，撕開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周毅剛才沒罵我，你知道嗎，我反而更難受了。”
耗子愣了一下：“咋了？你還想讓他罵你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鋒嚼著火腿腸，想了想，“他要是罵我一頓，我心裡還舒服點。他不罵，就那麼看著我自己練，我反倒覺得……挺不好意思的。”
耗子沒接話，也咬了一口火腿腸，兩人蹲在太陽底下，看著操場上其他班的新兵在走佇列。
遠處，周毅正一個人站在樹蔭下，拿著點名冊在寫什麼東西，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自己班的兵，然後又低下頭去。
林鋒把最後一口火腿腸嚥下去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“走吧，該訓練了。”
耗子也站起來，兩人回到隊伍裡，站好。
周毅走過來，看了林鋒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移開。
“齊步——走！”
這次，林鋒邁出左腳的時候，右臂很自然地往後擺了一下。不算標準，但沒順拐。
他偷偷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