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周毅的警告(1 / 1)
順拐的事過去了兩天,林鋒覺得自己在班裡已經抬不起頭了。
不是因為他走不好——第三天他就能走順了,第四天已經走得有模有樣了。問題是他第一天出的那個醜,被耗子笑了整整四天,連隔壁班的都知道了三班有個順拐的“健身教練”。
“你就是那個順拐的?”中午吃飯的時候,四班一個黑瘦的小子在打飯的時候攔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“聽說你把自己走成了螃蟹?”
林鋒端著一盤土豆燉肉,笑了笑:“你是不是認錯人了?順拐那個是李浩,三班那個瘦高個,你找他?”
“是嗎?”黑瘦小子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,他走起來跟螃蟹似的,可好笑了。”林鋒一臉真誠,端著盤子走了。
走到桌子邊坐下,耗子湊過來:“剛才四班的跟你說啥了?”
“說你是順拐的那個。”林鋒面不改色地夾了一塊肉。
“我?”耗子瞪大了眼睛,“明明是你——你他媽又黑我?”
“你聲音小點。”林鋒嚼著肉,含糊不清地說,“你要是不服,你也可以說我順拐,但你確實也順了,咱倆半斤八兩。”
“我順了一次!你順了一個上午!”
“那不一樣,我那是認真練習,你這是天賦異稟。”
耗子氣得想拿筷子戳他,但旁邊坐著的幾個老兵看了他們一眼,耗子就把手縮回去了。在新兵連,老兵的眼神比班長的口令還好使。
事情本來就這麼過去了。但林鋒那張嘴,確實閒不住。
下午訓練結束,各班帶回。路過四班的時候,四班的班長不在,幾個兵在走廊裡吹牛。那個黑瘦小子又攔住林鋒,笑嘻嘻地說:“螃蟹來了,大家讓讓。”
林鋒腳步沒停,嘴裡飄出一句:“讓什麼讓,我又不是來給你們表演雜技的。你們班長回來看到你們在走廊裡站著,怕是得讓你們表演倒立。”
幾個四班的新兵互相看了看,臉色變了變。
黑瘦小子低聲罵了句什麼,但沒敢大聲,因為他們班長確實說過——訓練完不許在走廊裡閒逛。
林鋒已經走遠了。
晚上熄燈前,周毅走進宿舍,手裡拿著一本《新兵訓練大綱》。他走到林鋒床邊,把書往床上一放。
“跟我出來。”
林鋒心裡咯噔一下。他想了想今天干了什麼——訓練沒偷懶,內務整得還行,吃飯沒剩飯,好像沒犯什麼事。
走廊盡頭有個小陽臺,晾衣服用的。周毅站在陽臺上,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
林鋒站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,沒敢靠近。
周毅吸了一口煙,吐出來,煙在昏黃的燈光下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霧。
“抽菸嗎?”
“不抽。”林鋒說。
周毅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你身上有煙味。”
林鋒卡殼了。
他確實抽。從大學就開始抽了,一天半包,不算多,但在部隊裡被抓到就是事兒。他今天中午在廁所裡偷著抽了一根,還特地洗了手,嚼了口香糖。
“就一根。”林鋒老實交代。
“我沒說不讓你抽。”周毅彈了彈菸灰,“我是說,你要抽就大大方方抽,別偷偷摸摸的。你偷著抽完了,身上還有味兒,你以為別人聞不到?”
林鋒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。
周毅轉過身,靠在陽臺欄杆上,正對著林鋒。他抽菸的樣子不像別人那樣大口大口地吸,而是小口小口地抿,像喝茶似的。
“林鋒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班長你說。”
“你這張嘴,遲早惹禍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,然後擠出個笑容:“班長,我這兩天沒說什麼吧?”
“沒說什麼?”周毅把煙夾在指間,歪著頭看他,“今天中午在食堂,你跟耗子說讓他在老兵面前閉嘴,這話老兵聽見了,你覺得人家怎麼想?”
“耗子聲音太大了——”
“不是耗子的事。”周毅打斷他,“是你這個習慣。什麼事都想用嘴解決,能貧就貧,能繞就繞,能推就推。今天你當著四班的人說那句話,你以為你聰明,替四班班長管了兵,四班班長會感謝你?”
林鋒張了張嘴,想解釋,但看到周毅的眼神,把話咽回去了。
“我跟你說,部隊這個地方,跟你在社會上不一樣。”周毅把菸頭掐滅在欄杆上,菸灰落下去,散在風裡,“你在外面,嘴皮子利索,能說會道,那是本事。到這裡,你得先學會閉嘴。”
“我沒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周毅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你今天順拐了,大家笑你。你嘴上說不介意,但你心裡不服,你想表現出你比他們強。所以你說話的時候,總帶著一種‘你們都是傻子,就我一個聰明人’的勁兒。”
林鋒不說話了。
“你知道別人怎麼看你嗎?”周毅看著他,“他們不覺得你聰明,他們覺得你欠兒。”
這個字紮了林鋒一下。欠兒。他以前聽過這個評價,高中同學說的,說他這個人什麼都好,就是嘴太欠。他一直覺得那是同學嫉妒他,現在周毅又說了同樣的話。
“班長,我就是開個玩笑——”
“開玩笑可以,但得分人、分場合、分時機。”周毅從兜裡又掏出一根菸,想了想,沒點,在手裡轉了兩下,“你剛來四天,班裡的人你都沒認全,你就開始開玩笑了。你覺得耗子跟你熟,你跟他怎麼開玩笑都行。但四班的人呢?別的班的人呢?人家跟你不熟,你一句話說出去,人家記你三天。”
林鋒沉默了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以前在健身房,他靠嘴皮子吃飯,會員覺得他幽默,店長覺得他機靈。他覺得那就是他的本事,走到哪兒都吃得開。可到了這裡,他發現自己那些本事好像不靈了。
“我跟你說這些,不是批評你。”周毅把煙別在耳朵上,兩手插進褲兜裡,“我是提醒你。你這個兵,底子不錯,身體素質好,腦子也靈光,你要是把心思用在正地方,你是個好兵。但你如果整天耍小聰明、耍嘴皮子,你會把自己毀了。”
林鋒抬起頭,看著周毅。
周毅的表情還是那樣,不兇不怒,平平淡淡的,但林鋒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——認真。
“班長,我以後注意。”林鋒說。
“不只是注意。”周毅從耳朵上拿下那根菸,在手指間轉了轉,“你得改。把這個勁頭用到訓練上,用到正事上。你不是想當個好兵嗎?”
林鋒愣了一下。他什麼時候說過想當個好兵?
“你第一天疊被子,你提前疊好了放那兒,你想證明什麼?你想說‘你看我疊得比誰都好’。”周毅淡淡地說,“你這個人,骨子裡好強,不服輸。這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好事是你不會躺平,壞事是你容易走歪路。”
林鋒覺得自己的心思被人扒光了一樣,渾身不自在。
周毅沒再說什麼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回頭說了一句:“晚上蓋好被子,彆著涼。”
林鋒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。
風從外面吹進來,涼颼颼的,帶著一股秋天的味道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粗粗的,指關節上有健身磨出來的繭子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來的時候,在火車上跟耗子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反正就兩年,混過去拉倒。”
現在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混了。
不是因為部隊管得嚴,而是因為周毅這個人。
一個跟你非親非故的人,願意花時間跟你說這些,不是為了罵你,不是為了整你,就是單純地告訴你——“你這樣會走彎路。”
林鋒深吸一口氣,轉身走回宿舍。
熄燈號還沒響,宿舍裡有人在小聲聊天。耗子看到他進來,張嘴想問什麼,林鋒搖了搖頭,耗子就沒問了。
林鋒坐到床上,把周毅放在他枕頭邊的那本《新兵訓練大綱》拿起來,翻了翻。書裡有很多內容他從來沒看過,佇列條令,內務條令,紀律條令,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翻到第一頁,看了起來。
“林鋒,你不睡覺?”上鋪的耗子探下頭來。
“看會兒書。”
“你瘋了?這是訓練大綱,又不是小說。”
林鋒沒理他,繼續翻。
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他看到一個詞——“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。”
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,然後合上書,塞到枕頭底下,躺下了。
熄燈號響了。
燈滅了,宿舍裡一片漆黑。
耗子在上鋪翻了個身,壓低聲音說:“周毅跟你說啥了?”
“沒什麼。”
“騙人,他肯定罵你了。”
“沒罵。”
“那他跟你說啥了?”
林鋒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他說我嘴欠。”
耗子噗嗤一聲笑出來,但又怕被聽到,趕緊捂住嘴,悶聲笑了好幾下。
“他說的沒錯。”耗子笑完了,一本正經地說,“你嘴確實挺欠的。”
“滾。”
耗子不說話了,翻個身,很快就打起了呼嚕。
林鋒睜著眼睛,盯著上鋪的床板。窗外有風吹進來,帶著一股涼意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裹住脖子。
腦子裡轉來轉去的,全是周毅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這個兵,底子不錯。”
從小到大,有很多人誇過他。教練說他身體素質好,同學說他腦子好使,店長說他業績好。但從沒有人說過他是一個“好兵”。
他甚至從來沒想過這個詞——好兵。
兵,有什麼好不好的?不就是當兩年兵,混兩年,拿點錢,回頭該幹嘛幹嘛嗎?
可是周毅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認真,好像“好兵”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東西。
林鋒想不明白。
但他記住了。
他閉上眼睛,在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。訓練,吃飯,說話,每件事都過了一遍。他發現周毅說得對,他確實在好多場合說了不該說的話,開了不該開的玩笑。
以前沒人跟他說這些,他自己也意識不到。
現在有人說了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嘆了口氣。
明天,少說話,多訓練。
他這麼告訴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