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花式檢討書(1 / 1)
林鋒當上副班長的第二天,就出事了。
事情說起來不大,但放在部隊裡,足夠讓周毅的臉色黑成鍋底。那天上午練的是停止間轉法,周毅讓林鋒帶隊練一會兒,自己去趟連部。臨走之前交代了一句:“帶著練,別搞么蛾子。”
林鋒拍著胸脯說:“班長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周毅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——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。
等周毅一走,林鋒就開始了。他先是用自己剛學的口令喊了幾遍“向右轉”“向左轉”,大家配合得還行,雖然有幾個反應慢半拍的,但總體上說得過去。練了大概十分鐘,他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帶兵的精髓,於是決定加點花樣。
“同志們,”林鋒清了清嗓子,站在隊伍前面,雙手背在身後,“原地轉法太枯燥了,咱們換個方式。我說一句話,你們根據我的話來做動作。”
耗子在隊伍裡問:“啥話?”
“比如我說‘你看那邊’,你們就全體向右看齊。我說‘別看了’,就向前看。懂了嗎?”
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有人覺得有意思,有人覺得不靠譜,但既然班長讓林鋒帶隊,也不好說什麼。
“好,開始。”林鋒笑著說,“你看那邊——”
所有人齊刷刷向右看。
“別看了。”
所有人轉回來。
“你看那邊,不對,不是那邊,是左邊——”林鋒自己先亂了,一邊說一邊比劃。
隊伍裡有人忍不住笑了。站在第一排的鐵頭沒笑,但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笑什麼笑?”林鋒故作嚴肅,“繼續。你看那邊——”
正玩得起勁的時候,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這是在幹什麼?”
林鋒一回頭,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不是周毅,而是一個肩上扛著一槓三星的上尉——指導員,姓劉,叫劉建國。劉指導員平時不怎麼管訓練,主要是管思想工作,但他在連裡的威望不比連長低,因為誰都知道他脾氣上來的時候比連長還嚇人。
劉指導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,看樣子是去連部開會的路上路過操場,恰好撞見了林鋒的“表演”。
“報告指導員!”林鋒條件反射地站得筆直,“我們在進行創新性佇列訓練!”
“創新性佇列訓練?”劉指導員眉毛一挑,走到隊伍前面,掃了一眼這群憋笑憋得臉通紅的新兵,“你們班長呢?”
“報告指導員,班長去連部了。”林鋒的聲音小了幾分。
“所以你就拿佇列訓練當遊戲玩?”
林鋒張了張嘴,想解釋,但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解釋的。他確實是在玩,而且是當著全班的面光明正大地玩。周毅走之前說的那句“別搞么蛾子”,他一個字都沒放在心上。
劉指導員沒再說話,站在操場上,一動不動地看著林鋒。那種沉默的注視比任何批評都讓人難受。林鋒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摁住的老鼠,跑不掉,也不敢動。
三分鐘後,周毅回來了。
他老遠就看到了指導員站在自己班的隊伍前面,心裡咯噔一下,小跑過來。劉指導員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,周毅的臉色一層一層地變,最後變成了鐵青色。
“林鋒。”周毅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。
“到。”
“我走之前跟你說了什麼?”
“別搞么蛾子。”
“你搞了沒有?”
“搞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毅點了點頭,那個“很好”說得咬牙切齒,“晚飯之前,交一份檢討給我。兩千字,手寫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:“兩千?”
“有問題?”
“沒有。”
劉指導員在旁邊看著,忽然開口:“周班長,我看這孩子挺活潑的,檢討讓他寫,寫完送一份到我那兒。”
周毅點了點頭。劉指導員轉身走了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林鋒一眼,那眼神不像是生氣,倒像是有點好奇。
林鋒後來才知道,劉指導員是全連出了名的“狠人”——他讓送檢討,不是要過目,是要親自把關。寫不好,重寫。
那天下午的訓練,林鋒全程不敢多說一個字。
回到宿舍之後,他趴在床上,攤開信紙,開始寫檢討。耗子坐在旁邊,隔一會兒就探頭看一眼,看他寫了什麼。
“你寫多少了?”
“三百。”
“才三百?你不是挺能說的嗎?怎麼到寫的時候就寫不出來了?”
林鋒咬著筆帽,瞪了耗子一眼。他確實能說,但寫和說是兩碼事。平時嘴上跑火車,想到哪兒說到哪兒,可一旦落到紙上,就發現自己翻來覆去只會寫那麼幾句——“我錯了”“我不應該”“我以後改正”。
寫了五百字的時候,他停下來,把那張紙揉成一團,扔到牆角。
耗子嚇了一跳:“你幹嘛?”
“寫不下去,太假了。”林鋒靠在床頭,盯著天花板,“這些東西寫出來我自己都不信,指導員能信?”
“那你寫真的啊。”
“真的?”林鋒想了想,忽然坐起來,換了一張新紙,在第一行寫下幾個字:《關於創新性佇列訓練事故的深刻檢討》。
然後他另起一行,寫了一句話:“檢討人:林鋒。時間:某年某月某日。如果你覺得這篇檢討跟別的檢討不一樣,那是因為我不想騙你。”
接著,他開始寫自己是怎麼想的。
“說實話,我讓戰友們根據我的話做動作的時候,沒想那麼多。我就是覺得佇列訓練太悶了,想搞點新花樣。我這個人有一個毛病,就是閒不住,嘴也閒不住,腦子也閒不住,總要找點事做。在地方上當健身教練的時候,這個毛病叫‘有創意’,到了部隊,這個毛病叫‘耍小聰明’。同一個毛病,換個地方就不一樣了。為什麼不一樣?因為部隊不是健身房。在健身房,你讓會員笑一笑,他們高興,會續卡。在部隊,你讓戰友笑一笑,他們高興了,但紀律沒了。”
他又另起一行,寫:“周班長跟我說過一句話,我的嘴遲早惹禍。我當時不太信,現在我信了。因為我的嘴不光會說,還帶著一種‘你看我多牛逼’的味兒。這種味兒在地方上叫做自信,在部隊叫做不守規矩。我錯就錯在,把部隊當成了健身房,把戰友當成了會員,把自己當成了教練。實際上呢?我是個兵,新兵,連齊步走都沒走利索的新兵。一個連走路都沒學會的人,有什麼資格去教別人怎麼站著?”
寫到這兒,他筆尖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。
“但我也不想把自己寫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。我沒那麼壞,也沒那麼好。我就是一個人,一個有毛病的人。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,但我改起來需要時間。如果你問我能不能保證再也不犯,我說能,那是騙你的。因為我自己都不信。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——同樣的錯誤,我不會犯第二次。今天被指導員抓到了,算我倒黴,但更應該說算我運氣好。因為如果指導員沒抓到,我可能還會繼續搞下去,搞到連長抓到我,搞到大糾察抓到我,到那時候就不是寫檢討的事了。”
寫到八百字的時候,他覺得還不夠,於是又開始寫第三個板塊。
“最後,我想說說周班長。他是那種不愛說話但什麼都看在眼裡的人。我第一天來,疊被子耍心眼,他沒發火,只是讓我下來。我順拐出醜,在佇列裡瞎嘀咕,他也沒發火,只是晚上找我談了話。他讓我當副班長,我知道他不是覺得我多有能力,他是想讓我知道什麼叫‘管住嘴’。結果他前腳走,我後腳就搞事情。我不是故意要給他丟臉,但事實上我確實給他丟臉了。所以這篇檢討,不光是寫給指導員的,也是寫給周班長的。對不起,班長。我讓你失望了。”
他寫完了,數了數字數,兩千出頭,剛剛好。
耗子湊過來看了一眼,眉頭皺成一團:“你寫這些東西,不怕指導員看了更生氣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鋒把檢討摺好,塞進口袋,“但他讓我寫真的,我就寫真的。要罰要罵,我認。”
晚飯後,林鋒先去周毅那兒交了檢討。周毅接過去看了幾行,眉頭皺了皺,沒說什麼,擺了擺手讓他出去。然後他去了連部,敲了指導員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
劉指導員坐在辦公桌後面,正在看檔案。林鋒把檢討放在桌上,退後一步,站得筆直。
指導員拿起檢討,開始看。林鋒偷偷觀察他的表情——第一頁,沒反應;第二頁,眉毛動了一下;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嘴角開始往上翹。
看到最後一段關於周班長的內容時,指導員忽然笑出了聲。
“你還挺會寫。”指導員把檢討放下,看著林鋒,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早上的那種嚴肅了,而是帶著點無奈和好笑,“我當兵十幾年,看過幾百份檢討,你這篇是最不像檢討的檢討。”
林鋒不知道這是誇還是罵,不敢接話。
“你把健身房和部隊比,把會員和戰友比,這話雖然糙,但理不糙。”指導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?”
“知道了。耍小聰明,不守規矩。”
“還有呢?”
林鋒想了想:“沒把部隊當回事。”
“對。”指導員放下茶杯,“你是來當兵的,不是來當脫口秀演員的。你的幽默感是好事,但不能用在訓練場上。訓練場上只有兩個字——嚴肅。你把訓練搞得像做遊戲,看上去大家都很開心,但真到了戰場上,你讓他們笑一聲試試?看看子彈長不長眼睛,看他們還能笑的出來。”
林鋒站得更直了。
“檢討我收下了,寫得不錯。但從明天開始,你那個副班長的職務先停掉。”指導員看著他,語氣不重,但意思很清楚,“等你什麼時候真正學會‘嚴肅’兩個字,再考慮帶隊伍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林鋒從連部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他站在樓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裡有股食堂的泔水味,不好聞,但讓他清醒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句話——“同樣的錯誤,我不會犯第二次。”
這話寫出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但他現在覺得,也許自己真的能做到。
不是因為怕被罰,而是因為周毅今天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不是憤怒,是失望。那種“我以為你能行,結果你不行”的失望,比任何懲罰都難受。
他慢慢走回宿舍,推開門。
耗子正在洗腳,看到他進來,放下毛巾:“咋樣?”
“檢討透過了。”
“那副班長呢?”
“停了。”
耗子沉默了,過了一會兒,拍了拍床沿:“沒事,再來。”
林鋒沒說話,把鞋脫掉,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。那個挑破水泡的地方已經結痂了,硬硬的,踩在地上有點硌,但不疼了。
他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要訓練,還要跑步,還要疊被子,還要閉嘴。
閉嘴這件事,對他來說比跑五公里還難。
但他得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