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故意保留（1 / 1）
檢討的事過去了兩天，林鋒老實了不少。
準確地說，是老實了百分之六十。剩下的百分之四十，他得靠咬牙硬忍。吃飯的時候不講話，訓練的時候不嘟囔，連走路都刻意把嘴抿成一條線。耗子說他像含了個溫度計，林鋒沒回嘴——不是不想回，是怕一開口就收不住。
週三上午，連長趙建國站在操場中間，吹了一聲哨。
“全體集合！體能摸底測試。”
一百多號新兵按照班排站好，連長手裡拿著一張表格，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名字和專案。林鋒站在三班佇列裡，探頭看了一眼，只能看清幾個字——三公里、俯臥撐、仰臥起坐、引體向上。
“摸底測試，不是考核，不排名次。”連長把表格舉起來給大家看，“但是，我要知道你們每個人的底子。誰跑得快，誰跑得慢，誰力量好，誰是個軟蛋，今天全都給我亮出來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明白！”
“第一項，引體向上。以班為單位，跟我來。”
單槓場地在操場的東側，八根鐵槓子一字排開，槓子上鏽跡斑斑，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。連長讓各班分開，每班一根槓子，一個一個上。
三班圍在第三根單槓旁邊。周毅站在槓子下面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和一支筆。
“按身高排，矮的先上。”周毅說。
耗子個子最矮，第一個上。他跳起來抓住槓子，兩條胳膊像兩根麵條，身體剛懸空就開始抖。他咬著牙往上拉，腦袋剛過槓子就算一個，但拉到第二個的時候，下巴在槓子邊緣磕了一下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手一鬆就掉下來了。
“兩個。”周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
耗子從槓子上跳下來，臉有點紅，低著頭站到隊伍後面。
接下來幾個新兵，有做五個的，有做三個的，還有一個一個都拉不上去的，吊在上面像曬臘肉一樣晃來晃去，最後還是周毅把他抱下來的。
輪到林鋒的時候，他走到槓子下面，抬頭看了一眼。
引體向上，他在健身房常做。寬握、窄握、正手、反手，他都能做。狀態好的時候一組十五個不費勁。但他今天不打算做那麼多。
他跳起來抓住槓子，正手，肩寬，標準的健身姿勢。第一個，下巴過槓，輕鬆。第二個，同樣輕鬆。第三個，還是輕鬆。
他的手臂沒有發抖，呼吸沒有亂，表情甚至還有點悠閒。
做到第五個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周毅。周毅低著頭在寫，沒看他。他又做了兩個，做到第七個，感覺手臂還有大把的力氣，但他鬆手跳了下來。
“七個。”周毅記下來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沒什麼特別的意思。
林鋒回到隊伍裡，耗子小聲說：“你才做七個？你不是說你最多能拉十五個嗎？”
“今天狀態不好。”林鋒面不改色地說。
“你昨天還說——”
“噓。”林鋒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。
耗子閉嘴了，但眼神裡寫滿了不信。
第二項是俯臥撐。兩百個不間斷，看誰先撐不住。全連在操場上一字排開，連長站在前面拿著秒錶。
“聽口令！俯臥撐預備——開始！”
林鋒趴下去，身體繃成一條直線。俯臥撐他更在行，胸肌和三角肌的力量足夠他把這個動作做上一整天。但他還是那個想法——不用太出頭，中上等就行。
他做得不快不慢，節奏很穩，別人呼哧呼哧喘氣的時候，他的呼吸還是平的。做到一百個的時候，周圍已經有人撐不住趴在地上了，耗子的屁股撅得老高，動作已經嚴重變形。林鋒繼續保持他的節奏，做到一百五十個，停下來，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。
“一百五十個。”周毅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動作次數。
連長喊停的時候，全連只剩下五六個人還在做。林鋒是主動停的，如果有人問他，他就說力氣用完了。但事實上，他再做五十個一點問題都沒有。
第三項是三公里。
操場一圈四百米，七圈半。林鋒站在起跑線上，活動了一下腳踝。他大學時體測一千米能跑三分半，三公里最好成績十二分出頭。今天他打算跑個十三分半左右，中上游，不搶第一。
哨聲響了。
一百多號人衝出去，腳步聲像打雷一樣。林鋒沒有衝在前面，他按照自己的節奏跑，步子不大，頻率不快不慢。第一圈，他跟在第一集團後面；第二圈，第一集團開始分化，有幾個跑得快的新兵衝到前面去了，林鋒仍然保持著自己的速度；第三圈，他的呼吸開始加快，但腿不酸；第四圈，耗子被他套了一圈，耗子的臉已經白了，嘴張得像缺氧的魚。
跑到第五圈的時候，林鋒身邊只剩下七八個人了。他看了一眼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——是五班的，好像叫王什麼，鐵頭？對，就是火車上那個沉默寡言的農村娃。
鐵頭的跑姿不好看，有點外八字，胳膊甩得很大，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很實，像一頭不知道累的黃牛。他領先林鋒大概兩百米，而且速度一點沒降。
林鋒心裡算了一下，如果自己全力跑，應該能追上鐵頭，但沒必要。他保持現在的速度，最後以十三分四十秒的成績衝線，在全連排第十三名。
周毅把成績記在本子上，沒說什麼。
所有專案測完，已經是中午了。林鋒渾身是汗，作訓服貼在身上，但他一點都不累。他甚至覺得今天這點運動量連熱身都不夠。
去食堂的路上，耗子忍不住了。
“林鋒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什麼故意的？”
“引體向上你明明能做十五個，你非做七個。俯臥撐你明明能做兩百個，你非做一百五。三公里你肯定能跑更快，你非跑個十三分四十秒。”耗子掰著手指頭數，“你這是幹什麼？怕別人知道你能耐？”
林鋒左右看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：“我就是不想太扎眼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你傻啊，”林鋒拉著他走快了兩步，“我前兩天剛被撤了副班長，寫了檢討，指導員說我‘不嚴肅’。我要是一上來就考個全連第一，別人怎麼想？‘這小子顯擺什麼呢？剛犯錯就出來嘚瑟？’我不想給人這個印象。”
耗子想了想，覺得有點道理，但又不完全認同：“可是你體能好是事實啊，藏著掖著有什麼用？早晚不都得露餡？”
“那不叫露餡，”林鋒糾正他，“那叫關鍵時刻再拿出來。現在是摸底，又不是比武，我跑那麼快乾嘛？又不多發一份紅燒肉。”
耗子被他逗笑了，笑完又嘆了口氣：“你倒好，想藏就藏，我倒是想藏，可我沒那個本事啊。引體向上兩個，三公里倒數第五，俯臥撐做了六十個就趴了。這下全連都知道我是個廢物了。”
“別老說廢物。”林鋒皺了皺眉，“你只是底子差，練一練就上來了。”
“你就安慰我吧。”耗子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兩人走進食堂，打好飯坐下。林鋒吃了一口米飯，忽然想起周毅那天晚上說的話——“你一句‘廢物’，他練一晚上的勁全白費了。”
他側頭看了耗子一眼。耗子正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青菜，沒什麼胃口的樣子。
“耗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午我教你做引體向上。”
耗子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有點懷疑：“你能把我教會？”
“我又不收你錢，試試怕什麼？”
耗子咬了咬嘴唇，點了點頭。
林鋒低下頭繼續吃飯，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——今天保留實力的事，周毅看出來了嗎？
他覺得大機率看出來了。那個班長眼睛毒得很，什麼事都瞞不過他。但周毅當時沒說什麼，也沒拆穿他。
這讓林鋒有點不安。
因為他不確定，周毅是覺得他做得對，還是在等著看他還能裝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