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仗義相助(1 / 1)
體能摸底測試的結果當天晚上就貼出來了。
一張A3紙,貼在連部門口的公告欄上,上面列著每個專案的前十名和後十名。林鋒的三公里排在第十三,引體向上排在第十九,俯臥撐排在第十五,綜合起來在全連排第十七。不上不下,正好卡在“中上等”的位置,跟他預想的一模一樣。
他的目光往下掃,在最後幾行找到了耗子的名字。三公里倒數第四,引體向上倒數第二,俯臥撐倒數第六。綜合排名,一百一十二個人裡排第一百零七。
林鋒盯著那個“一百零七”看了兩秒,轉身走了。
耗子沒來看公告欄。他說肚子不舒服,吃完飯就回宿舍了。林鋒知道他不是肚子不舒服,是不想看。摸底測試的時候他全程看在眼裡,耗子每項都是咬著牙硬撐下來的,引體向上拉不上去的時候,他在槓子上吊了快十秒才鬆手,指甲蓋都劈了。
林鋒上二樓的時候,聽到三班宿舍裡傳來說話聲。
“你才兩個引體向上?我閉著眼睛都比你多。”這是劉大牛的聲音。劉大牛是林鋒同班的戰友,山東人,人高馬大,摸底測試引體向上做了十一個,在全班排第二,僅次於鐵頭。這人有個毛病,嘴上沒把門的,想到什麼說什麼,從來不覺得會傷到人。
“我就是做不了那麼多嘛。”耗子的聲音,帶著點討好的笑。
“你那胳膊還不如筷子粗,怎麼當兵的?當時體檢怎麼過的?”劉大牛繼續說,旁邊還有幾個人在笑,不是惡意的,但聽著扎耳。
“行了行了,別說了。”有人打圓場,但聲音不大。
林鋒推門進去的時候,耗子正坐在自己的床鋪上,低著頭在摳指甲。他左手食指的指甲蓋劈了一條縫,用創可貼纏著,白色的膠布上滲出一點暗紅色。劉大牛坐在對面的床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拿著手機在刷。
看到林鋒進來,劉大牛抬起頭:“林鋒,你摸底跑得不錯啊,十三分四十秒,我在你後面。”
“還行。”林鋒沒多說什麼,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坐下,把鞋脫了。
“你說耗子這個體能,”劉大牛又開口了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整個宿舍都能聽見,“到時候連隊搞比武,咱們班不得被他拖後腿?”
林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把鞋放好,站起來,走到劉大牛面前。劉大牛比他高半頭,體格也比他大一圈,但林鋒站過去的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,劉大牛的笑臉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說誰拖後腿?”林鋒看著他,語氣不重,但眼神不像是開玩笑。
“我就是隨口一說——”劉大牛往床裡縮了縮。
“你引體向上做了十一個,三公里跑了十四分半,俯臥撐做了多少?一百二十個?”林鋒不緊不慢地說,“你也就比耗子強點,在全連排四十多名,你覺得自己很牛?”
宿舍裡安靜了。
劉大牛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林鋒說的都是實話。他的成績確實在全連四十多名,不算差,但也絕對算不上好。
“我不是說我多厲害,”林鋒的聲調降下來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是說,都是一個班的戰友,你笑話自己人,有意思嗎?”
“我沒笑話他,我就是——”
“你就是什麼?你就是嘴欠。”林鋒說完這句,轉身走到耗子床邊,蹲下來,看了看耗子手上的創可貼,“疼不疼?”
耗子搖了搖頭,嘴唇抿得很緊。他的眼眶有點紅,但沒掉眼淚。
林鋒站起來,掃了一眼宿舍裡的其他人。有幾個人低著頭假裝在做自己的事,有兩個人在看他,表情有點複雜。
“我再說一句,”林鋒的聲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聽得見,“耗子體能是不行,但他來了之後每天晚上在被窩裡練仰臥起坐,你們誰看見了?他練得比你們誰都狠,只是底子差,一時半會兒上不來。你們笑話他,誰給你們的資格?”
沒人說話。
劉大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,最後從床上站起來,拿起臉盆,說了句“我去洗漱”,就推門出去了。
宿舍裡的氣氛慢慢鬆了下來,有人開始小聲說話,有人出去打水。林鋒回到自己床上,把被子鋪開,開始疊。他這幾天一直在練疊被子,雖然比不上週毅那個水平,但已經能看出豆腐塊的雛形了。
耗子從上鋪探下頭來,聲音很小:“林鋒,你不用為我出頭,劉大牛那人就是嘴臭,我不在意的。”
“你不在意我在意。”林鋒頭都沒抬,繼續壓被角。
耗子沉默了一會兒,從上鋪跳下來,坐在林鋒旁邊。
“你說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兵?”耗子的聲音有點悶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林鋒停下手裡的動作,轉過頭看著耗子。耗子的臉色不太好,嘴唇發乾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。
“你高中畢業去廣東打工,幹了兩年,你覺得自己適合打工嗎?”林鋒問。
耗子愣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“那你覺得自己適合幹什麼?”
耗子想了半天,沒想出答案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耗子老實說,“我就是覺得,不管幹什麼都幹不好。打工也不行,當兵也不行。”
林鋒把被子放到一邊,轉過身來,正對著耗子。
“我跟你講個事。”林鋒說,“我第一次去健身房上班的時候,店長讓我給一個會員做體測。那個會員是個大姐,兩百多斤,說是想減肥。我給她測完體脂,三十八,就跟她說了實話。結果大姐當場就哭了,說我侮辱她,鬧到店長那兒,我差點被開除。”
耗子聽得入神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店長跟我說了一句話——‘你說話之前,先想想對方能不能扛得住。’”林鋒看著耗子,“我當時覺得店長是讓我騙人,後來想明白了,他不是讓我騙人,他是讓我學會怎麼說話。耗子,你體能差是事實,我要是跟你說‘你體能真差’‘你不行’,那是廢話,你自己也知道。但我要跟你說‘你底子差,但你有別人沒有的東西’,那不是安慰你,是真的。”
“我有什麼?”耗子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肯練。”林鋒說,“你每天晚上在被窩裡練仰臥起坐,練得床板吱吱響,我睡你下鋪,你以為我不知道?你那個動作不對,做一千個也沒用,但你這個態度,全班除了鐵頭,沒人比得上。”
耗子低著頭,手指在膝蓋上摳來摳去。
“劉大牛做了十一個引體向上,你覺得他晚上會加練嗎?”林鋒繼續說,“他不會。他覺得十一個已經很好了,夠了。你呢?你做了兩個,但你每天都在想怎麼做到三個。這就是差距。”
耗子抬起頭,眼神裡有了一點光,但不確定。
“那我現在開始練,還來得及嗎?”
“你早就開始了,”林鋒站起來,從床底下拉出自己的臉盆,“只是沒人告訴你練的方向對不對。”
耗子站起來,也跟著把臉盆拉出來。
兩人端著盆往水房走。走廊裡有人看到他倆一前一後,側目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水房裡,耗子開啟水龍頭,水嘩嘩地衝進盆裡。他突然說了一句:“林鋒,剛才謝謝你了。”
林鋒正在搓毛巾,頭也沒抬:“謝什麼?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“不是實話不實話,”耗子看著水盆裡的水,聲音被水聲蓋住了大半,“你是我來這兒之後,第一個替我說話的。”
林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周毅說過的話——“你這張嘴遲早惹禍。”也想起指導員說過的話——“你的幽默感是好事,但不能用在訓練場上。”他們說的都沒錯,他的嘴確實惹過禍,也確實用錯過地方。但嘴這東西,惹禍的時候是刀,幫人的時候也是刀。關鍵在於握刀的手往哪兒指。
“別廢話了,洗完早點睡,”林鋒把毛巾擰乾,搭在盆沿上,“明天早上我教你練引體向上,五點半,操場見。”
“五點半?”耗子瞪大了眼睛,“天還沒亮呢。”
“你當我跟你鬧著玩呢?”
耗子看著林鋒的表情,知道他不是開玩笑,嘆了口氣:“行吧,五點半就五點半。”
兩人端著盆往回走。路過公告欄的時候,林鋒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張還貼在上面的成績單。耗子的名字在最後幾行,黑色的字型,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,不會自己變好,也不會自己消失。
“別看那個了,”林鋒用肩膀碰了碰耗子,“一個月之後,我讓你名字往上挪五十名。”
耗子沒信,但他笑了笑。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。
回到宿舍,熄燈號剛好響了。林鋒躺在床上,聽著耗子在上面翻來覆去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床板不響了,然後他聽到耗子小聲說了一句:“五點半,別睡過頭了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。”林鋒閉著眼睛說。
窗外又起風了,吹得樹枝刮在玻璃上,沙沙地響。林鋒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脖子。明天五點半,操場,引體向上。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明天要教耗子的動作要領——握槓的寬度、肩胛的收縮、核心的收緊。
教人不是他的強項。他一向只會動嘴,不會動手。但這一次,他想試試。
不是因為耗子叫他“廢物”的時候他心裡不舒服,而是因為耗子趴在地上做俯臥撐的時候,明明已經撐不起來了,還在那兒一上一下地抖,像一臺快散架的機器,就是不肯停。
那種不肯停的勁兒,林鋒覺得,比什麼體能都值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