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一盒牛奶(1 / 1)
五點半的鬧鐘還沒響,林鋒就先醒了。
這是他來新兵連之後養成的毛病——不管幾點睡,天不亮就會自動睜眼,像是身體裡裝了一個比哨聲還準的發條。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,聽到耗子在頭頂翻了個身,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沉沉睡去。
他沒叫耗子。昨晚說好了五點半操場見,但現在連五點二十都不到,他想讓耗子多睡十分鐘。
林鋒輕輕掀開被子,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,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,激得他整個人清醒了大半。他摸黑穿上作訓褲,套上體能服,把鞋拎在手裡,躡手躡腳地往外走。經過鐵頭床鋪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。
被子疊得方方正正,放在床頭,枕頭壓在被子上面,標準的“豆腐塊上放枕頭”。但床上沒有人。
林鋒愣了一下,站在走廊裡把鞋穿上,下了樓。
操場上還黑著,東邊的天際線只有一抹極淡的灰白色,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天幕上輕輕蹭了一下。跑道看不清楚,只能看到模糊的白線。他走到單槓場地,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影。
那個人影趴在水泥地上,一起一伏,動作很慢,但很穩。
林鋒走近了幾步,看清楚了——是鐵頭。
鐵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體能服,兩隻手撐在地上,身體繃成一條直線。他做的不是普通的俯臥撐,而是窄距俯臥撐,兩手間距比肩膀窄,對肱三頭肌和胸肌內側的刺激更大。每一次下去,胸口幾乎貼到地面;每一次起來,手臂完全伸直。速度不快不慢,像一臺上了潤滑油的老式機器。
林鋒沒出聲,站在五米外看著。
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,從站定到現在,鐵頭至少又做了十五個。加上之前沒看到的,保守估計已經超過一百個了。
鐵頭的呼吸很均勻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,節奏像是量過的。林鋒注意到他每次下去的時候,脖子上會暴起一根青筋,但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又一個俯臥撐做完,鐵頭停下來,雙手撐地,身體懸在半空,停了大概兩秒,然後慢慢站起來,甩了甩手臂。
他轉過身,看到了林鋒。
兩人對視了一秒。鐵頭的眼神還是老樣子——平靜,沒什麼表情,像是在看一棵樹、一塊石頭。林鋒忽然想到耗子給鐵頭起的外號“悶葫蘆”,覺得這個外號雖然不太好聽,但確實貼切。鐵頭這個人,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“不想跟你說話”的氣質。
“你幾點來的?”林鋒主動開口。
鐵頭看了看天,好像在想怎麼回答。過了幾秒,他說:“四點。”
“四點?”林鋒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四點天還全黑著呢,你怎麼練?”
鐵頭指了指操場邊上的路燈。那盞燈確實亮著,昏黃的光勉強能照到單槓這一片。林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心裡算了一下——四點到現在,一個多小時了,這人一直在練。
“你每天都這樣?”
鐵頭搖了搖頭:“昨天開始的。”
“為啥?”
鐵頭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他說話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,每個字都要想一想才說出來,好像他不習慣把腦子裡的東西轉換成聲音。
“摸底測試,引體向上,我才十五個。”鐵頭說。
林鋒差點沒站穩。引體向上十五個,全連第一,這人還不滿意?
“十五個已經是全連第一了,”林鋒說,“你還想怎麼樣?”
鐵頭看著林鋒,那目光裡沒有炫耀,也沒有謙虛,就是一種很簡單的、陳述事實的眼神:“我爹說,當兵就要當最好的。十五個不是最好的。”
林鋒張了張嘴,想說你爹的要求也太高了,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。他想起來鐵頭是從一個叫“石門溝”的地方來的,那種山溝溝裡的人,說話做事都有一股子認死理的勁兒。你跟他說“十五個已經很好了”,他聽不懂,因為他心裡的標準不是“比別人的好”,而是“能不能更好”。
“你爹也當過兵?”林鋒問。
鐵頭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。
林鋒識趣地沒再追問,在單槓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,看著鐵頭又開始做下一組俯臥撐。晨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,帶著露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。林鋒縮了縮脖子,覺得有點冷,但鐵頭穿著短袖,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細汗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耗子跌跌撞撞地從樓裡跑出來,作訓鞋的鞋帶沒繫好,踩一腳拖一步,像腳上綁了兩條蛇。
“林鋒!你不是說五點半嗎?我醒來你就不在了!”耗子喘著粗氣跑過來,看到鐵頭,愣了一下,“他怎麼也在?”
“人家四點就來了。”林鋒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耗子瞪大眼睛看著鐵頭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。鐵頭沒理他,又趴下去開始做俯臥撐。耗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看到鐵頭那個生人勿近的樣子,又把嘴閉上了。
林鋒帶著耗子開始熱身。繞著操場慢跑兩圈,活動手腕腳踝,擴胸轉腰,一套流程下來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東邊的雲被染上一層橘紅色,操場上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“來,上槓。”林鋒把耗子帶到單槓下面。
耗子跳起來抓住槓子,手臂剛一用力,身體就開始抖。他咬著牙往上拉,下巴好不容易蹭到槓子邊緣,算一個。第二個拉到一半就上不去了,整個人吊在槓子上,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
“別硬拉,下來。”林鋒說。
耗子鬆手跳下來,揉著手掌,掌心已經被磨紅了一片。
“你的問題不是力量不夠,是不會發力。”林鋒站到他身後,伸手按住他的肩胛骨,“你拉的時候,先沉肩,把肩胛骨往中間夾,然後再用手臂的力量往上拉。你試試,先不做引體,就掛在槓子上,感受一下肩胛的收縮。”
耗子又跳上去,掛在槓子上,按照林鋒說的方法試著沉肩。第一次沒感覺,第二次還是沒感覺,第三次終於找到了一點門道,肩胛骨往中間擠了一下,身體往上竄了半寸。
“對了對了!就是這個!”林鋒在下面喊。
鐵頭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,站在一旁看著。他的目光在耗子的肩膀上停了兩秒,然後移開,蹲下去又開始做俯臥撐,好像剛才那一眼只是順便。
耗子練了四組,每組都是做到拉不上去為止。最後一組他只做了一個完整的引體向上,第二個只拉了一半就掉下來了,但他跳下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。
“我做了兩個!”耗子伸出兩根手指,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相信自己的興奮,“第一個完整的,第二個算半個吧?”
“算一個半。”林鋒糾正他,“但比昨天進步了。昨天你第二個連一半都拉不到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教我那個沉肩的方法,”耗子說,“以前我從來不知道拉引體還要用肩膀。”
林鋒正想說什麼,食堂的哨聲響了。操場上的人開始往食堂方向走,耗子拉著林鋒去搶第一波飯,說晚了就沒熱乎的了。林鋒被耗子拽著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鐵頭還在單槓下面,又在做引體向上,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動作乾淨利落,下巴每次都過槓,絕不偷工減料。
吃早飯的時候,林鋒從桌上多拿了一盒牛奶,塞進兜裡。炊事班的牛奶是定量供應的,一人一盒,不多不少。他拿了兩盒,炊事員看了他一眼,他笑了笑說“我幫戰友帶的”,炊事員沒說什麼。
耗子看到了,小聲問:“你拿兩盒幹嘛?”
林鋒沒回答。
上午的訓練是戰術基礎動作——低姿匍匐、側姿匍匐、高姿匍匐。訓練場在營區後面的一片草地上,草地上鋪了一層沙子,沙子裡混著小石子,手肘和膝蓋磕上去生疼。周毅先做了一遍示範,然後讓全班輪流練。
鐵頭的匍匐動作是所有新兵裡最標準的。他整個人貼著地面,像一條蛇一樣往前竄,速度快得不像話,而且槍從頭到尾沒有一次觸地。周毅看了連連點頭,讓鐵頭給大家示範了兩遍。
林鋒的動作也不錯,他的身體協調性好,雖然速度和鐵頭比差了一點,但姿勢很標準。耗子就不行了,他的屁股撅得太高,被周毅用樹枝敲了兩下。林鋒在旁邊看著,心裡記下來——晚上回去教耗子怎麼壓重心。
一天的訓練結束,吃完晚飯,林鋒沒有去操場。他坐在宿舍裡,等熄燈。
耗子早早地爬上上鋪,沒一會兒就開始打呼嚕了。其他幾個人也陸續睡了,宿舍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吱呀聲。
林鋒沒睡。他靠在床頭,眯著眼睛,假裝已經睡著了,但耳朵一直在聽著走廊裡的動靜。
大概過了半個小時,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輕,但很實,不像耗子走路那樣拖沓,也不像劉大牛那樣沉重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像是怕驚動別人,但又沒有刻意去控制的那種刻意。
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走廊的光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個瘦小的影子。林鋒眯著眼看過去——是鐵頭。
鐵頭穿著一件背心一條大褲衩,腳上趿拉著拖鞋,手裡什麼都沒拿。他走到宿舍中間的空地上,停下來,左右看了看,確定所有人都“睡著”了,然後慢慢趴下去。
他開始做俯臥撐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他的動作比早上在操場的時候還要慢,但更穩。每一次下去,胸口幾乎貼到地面;每一次起來,手臂完全伸直。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,幾乎沒有聲音,只有偶爾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悶哼,像是喉嚨裡壓著什麼東西。
林鋒數到五十的時候,鐵頭停下來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,然後換了一種姿勢——寬距俯臥撐,兩手間距比肩膀寬出半個手掌。他又趴下去,繼續做。
林鋒心裡算了一下,早上四點練到六點,白天訓練了一天,晚上又加練,這個人一天的訓練量至少是別人的兩倍。
他想起摸底測試那天,鐵頭三公里跑了十二分五十秒,全連第一,引體向上十五個,也是全連第一。這樣一個全連第一的人,晚上還在偷偷加練,而且練得比誰都狠。
林鋒忽然覺得自己白天故意保留實力的那個做法,在面對鐵頭的時候,顯得有些可笑了。他保留了實力,把自己藏在中上等的位置上,覺得這樣安全、不扎眼。而鐵頭不一樣,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刀刃上,能跑多快就跑多快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,不藏不掖,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。
鐵頭做到第八十七個的時候,林鋒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鐵頭的手撐在地上,身體懸在半空,聽到動靜猛地轉過頭來。他看到了林鋒,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,但那絲意外很快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“無所謂你看到了”的坦然。
他沒有停下來,繼續做。
林鋒翻身下床,光著腳走到鐵頭身邊,蹲下來。鐵頭做到第九十二個的時候,林鋒把手伸到他面前,手掌攤開,上面放著一盒牛奶。
鐵頭停下動作,看著那盒牛奶,又看了看林鋒。
“給你。”林鋒說,“我早上從食堂拿的。”
鐵頭沒接。
“你練了一整天了,喝點東西補補。”林鋒把那盒牛奶塞到鐵頭手裡,鐵頭的手指碰到牛奶盒的時候,明顯猶豫了一下。
“我不喝這個。”鐵頭的聲音很低,但很清晰。
“為什麼?”
鐵頭握著牛奶盒,看了一眼上面的生產日期和配料表,像是在研究什麼高深的東西。過了幾秒,他說:“沒喝過。”
林鋒愣了一下。
“你從來沒喝過牛奶?”
鐵頭搖了搖頭。他不是在客套,也不是在謙虛,他是真的沒喝過。石門溝那個地方,連自來水都不一定通,牛奶這種東西大概只在電視上見過。
“那你今天嚐嚐。”林鋒說,“挺好喝的,甜的。”
鐵頭把牛奶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終於找到了吸管的位置,把吸管扯下來,戳進那個小小的錫紙孔裡。他吸了一口,表情沒什麼變化,又吸了一口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甜的。”他說。
林鋒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鐵頭說“甜的”那兩個字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真實,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吃到糖的那種好奇和滿足。
“你每天都加練嗎?”林鋒問。
鐵頭又喝了一口牛奶,點了點頭。
“你知道耗子也在加練嗎?他在被窩裡做仰臥起坐。”
鐵頭想了想,說:“他動作不對。”
林鋒又笑了。鐵頭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拐彎,你問他耗子的動作怎麼樣,他就直接說“不對”,不會加一句“但是你很努力”來安慰你。
“那你教他?”林鋒試探著問。
鐵頭沉默了一會兒,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,把空盒子捏扁,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你教。”他說。
“為什麼是我?”
“你會說話。”鐵頭說完這四個字,又趴下去,開始做下一組俯臥撐。
林鋒蹲在旁邊,看著鐵頭的背一起一伏,心裡忽然覺得有點說不清的滋味。這個從山溝溝裡來的農村娃,不愛說話,不愛笑,不愛跟人打交道,但他身上有一種東西,是林鋒沒有的——一種純粹的、不摻雜任何雜念的努力。
他不是為了爭第一,不是為了讓別人高看一眼,甚至不是為了那盒牛奶。他就是覺得,當兵就該當最好的,十五個引體向上不夠好,那就練到十六個,十六個不夠好,那就練到十七個。沒有終點,沒有盡頭。
林鋒站起來,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個被捏扁的牛奶盒,扔進垃圾桶。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鐵頭還在做俯臥撐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林鋒聽著那個節奏,慢慢地,也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