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實彈射擊(1 / 1)
到新兵連的第三週,終於盼來了實彈射擊。
在此之前,林鋒摸了兩次槍。第一次是領槍,每人一支八一步槍,烏黑的槍身,冰涼的槍管,拿到手裡沉甸甸的。第二次是瞄靶訓練,在操場邊上趴了一下午,對準一百米外的白色靶牌,三點一線,練到眼睛發花。但那些都是虛的,槍裡沒有子彈,扣扳機的時候只有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像小孩玩的玩具。
實彈射擊的訊息是頭天晚上宣佈的。連長站在佇列前面,把那支八一步槍舉過頭頂,聲音洪亮:“明天,每個人打五發子彈。打多少環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誰要是給我把子彈打到別人的靶上,我讓他擦一個月的槍。”
佇列裡有人小聲笑了。林鋒沒笑,他在心裡默默地算——五發子彈,滿環五十環,他要打多少?四十五?四十六?他不想打第一,但也不想打太差。中上等,這是他給自己定的標準,在體能摸底測試上是這樣,在射擊上也應該是這樣。
“想什麼呢?”耗子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“在想明天能不能打中靶子。”林鋒隨口說。
“你肯定行,”耗子壓低聲音,“你上次瞄靶的時候,周班長說你三點一線壓得最好,眼睛也有天賦。”
林鋒確實有天賦。他的視力好,左眼右眼都是五點零,而且他有一種天生的瞄準感——把準星放在缺口正中央,讓目標剛好落在準星上面,這個動作他幾乎不用想就能做到。來部隊之前他摸過幾次獵槍,在老家後山打過鳥,雖然沒打到過,但那種感覺他記得。
第二天一早,全連拉到靶場。靶場在營區外五公里的一片荒地上,周圍是光禿禿的黃土坡,風一吹,塵土揚起來,眯得人睜不開眼。靶位一字排開,二十個,每個靶位後面都有一個射擊臺,鋪著綠色的帆布墊。
林鋒被分在第三組,大概要等一個小時才能輪到他。他坐在候考區的馬紮上,看著第一組的人走過去領子彈。每個人五發,銅殼黃澄澄的,壓進彈匣的時候發出清脆的“咔咔”聲。
“第一組,就位!”指揮員下令。
二十個人趴在射擊臺上,槍托抵肩,右手握握把,左手託護木,眼睛透過缺口找準星。林鋒看著他們的背影,發現有的人肩膀是歪的,有的人槍托沒有抵實,還有一個人腦袋偏得太厲害,整個臉都快貼到槍身上了。
這些毛病,周毅在瞄靶訓練的時候都講過。但講是一回事,上了靶場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。
“開始射擊!”
第一聲槍響的時候,林鋒肩膀抖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沒準備。那聲音比他想象的大得多,在山谷裡來回撞了好幾次才消散。緊接著就是密集的槍聲,砰砰砰砰,像過年放鞭炮。
耗子坐在旁邊,兩隻手捂著耳朵,嘴張著,眼睛瞪得溜圓。
“你至於嗎?”林鋒拍了他一下。
“我操,這聲音也太大了吧!”耗子幾乎是用喊的,“我在廠裡的時候,隔壁車間衝床都沒這麼響!”
槍聲斷斷續續響了大概十分鐘,指揮員吹哨,第一組射擊結束。報靶員從壕溝裡跑出來,舉著小紅旗在靶子前面晃——那是報環數的旗語。林鋒看不懂,但聽到旁邊的老兵在唸:“九環、八環、七環……”
第一組的成績普遍不高。最好的一個是四十一環,最差的一個脫了兩發,只打了十八環。那個十八環的兵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,走路都發飄。
第二組上去,成績比第一組好一點,有個打了四十四環的,引起了一陣小騷動。周毅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面無表情地記著什麼。
輪到第三組,林鋒站起來,把腰帶的扣子緊了緊,跟著隊伍走向靶位。他的靶位是十一號,中間的位子,風不大不小。他趴在射擊臺上,把槍托抵在右肩窩裡,左手托住護木,臉貼上去,右眼順著缺口看出去。靶子在一百米外,白底黑環,中心是一個硬幣大小的黑色圓點。
“可以壓子彈。”指揮員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。
林鋒拿起彈匣,五發子彈已經壓好了,沉甸甸的。他把彈匣插進彈匣座,用力拍了一下確認卡緊,然後拉動槍機,嘩啦一聲,子彈上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心跳很快,能感覺到太陽穴在跳。手指搭在扳機上,冰冰涼涼的。他把準星對準靶心,調整呼吸,在呼氣將盡的時候,手指開始均勻地加力。
砰。
第一槍。槍聲比候考區聽到的更響,後坐力撞在肩膀上,整個身體都震了一下。他沒有急著打第二發,而是重新調整姿勢,確認瞄準線沒有偏。他看到靶子還在,沒有倒,也沒有碎,上面多了一個小小的洞,在七環和八環之間。
偏左了。他記住了這個偏差,把準星往右調了一點。
砰。第二槍。這次後坐力沒有讓他意外,槍口上跳之後很快落回原位。他沒有動,繼續瞄準。
砰。第三槍。
砰。第四槍。
肩膀開始有點麻了,但他的手很穩。四發打完,他停下來,活動了一下手指,看了一眼旁邊的射擊臺。那個兵正在滿頭大汗地拉槍機,好像是卡殼了。林鋒收回目光,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靶子上。
第五發。他瞄準了很久,久到指揮員以為他出了什麼問題,走過來看了他一眼。林鋒沒注意,他在等,等那個準星和缺口最完美的重合。
心跳慢下來了。呼吸也慢下來了。世界好像只剩下那條白色的準星、那個黑色的圓點,還有他右手食指上那一點點壓力。
砰。
肩膀震了一下,槍口冒出一股青煙。林鋒把槍放到射擊臺上,坐在那裡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五發打完了。
指揮員吹哨,射擊結束。報靶員跑出去,在十一號靶前面站定,舉起小紅旗。林鋒看不懂旗語,但聽到身後的老兵團裡有人喊了一句:“四十七!”
四十七環。
林鋒心裡算了一下——五發,四十七環,平均每發九點四環,只丟了三點。這個成績,在他意料之上,但也沒有超出他的能力範圍。
他站起來,槍交給旁邊的安全員,轉身往回走。經過周毅身邊的時候,周毅看了他一眼,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數字,沒說話。
耗子在候考區等他,一臉興奮:“你打了多少?四十七?我聽他們說是四十七!”
“嗯。”林鋒坐下來,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溫的,塑膠味很重,但他喝得很大口。
“四十七!你他媽也太牛了吧!”耗子的聲音太大了,旁邊幾個人都扭頭看過來,林鋒伸手在耗子腿上拍了一下,示意他小聲點。
“全連第幾?”林鋒問了一句。
耗子跑出去打聽了一圈,跑回來的時候喘著氣:“目前是第一,但第四組還沒打,五班的那個鐵頭,就在第四組。”
鐵頭。
林鋒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心裡動了一下。他說不上是什麼感覺,不是緊張,也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種“果然是他”的預感。鐵頭那個人,不管什麼事都憋著一股勁,引體向上是這樣,三公里是這樣,射擊應該也是這樣。
第四組上靶場的時候,林鋒特意走到前面去看。鐵頭趴在三號射擊臺,槍托抵肩,身體跟槍幾乎融為一體。他做任何動作都慢,但每一步都到位——壓彈匣、拉槍機、瞄準,穩得像一臺儀器。
第一槍,報了十環。第二槍,十環。第三槍,九環。第四槍,十環。第五槍還沒打的時候,旁邊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。五發打完,報靶員跑到三號靶前面,紅旗晃了幾下。
“四十九!”老兵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。
四十九環。
全連第一。
鐵頭從射擊臺上站起來,把槍交給安全員,面無表情地往回走。他經過林鋒身邊的時候,目光在林鋒臉上停了一下,跟火車上那次對視一模一樣——不說話,不笑,不點頭,就是看了一眼,然後走了。
林鋒站在那兒,忽然覺得自己的四十七環,在鐵頭的四十九環面前,像是個半成品。
他不是打不出四十九環,他心裡清楚。第一發偏左打了七環,那是他對自己估計不足,想“收著打”,結果反而沒打好。後面四發他認真了,四發全是十環,那是因為他放下了“中上等”那個念頭,專專心心地瞄準。
如果他第一發就不收著,如果他從一開始就認真打,四十九環未必是鐵頭的。
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他按住了。輸了就是輸了,找藉口沒意思。
周毅走過來,站在林鋒面前,把手裡的本子遞給他看了一眼。上面寫著林鋒的名字、五發環數——7、10、10、10、10,後面用紅筆寫了兩個字,林鋒湊近一看,是“可惜”。
“可惜什麼?”林鋒問。
周毅把本子合上,看著他說:“可惜你第一發打了個七環。你要是每一發都像後面那樣打,連我都打不過你。”
林鋒不知道該說“下次注意”還是“我故意留力的”,猶豫了一下,選擇了閉嘴。他發現自己最近在周毅面前閉嘴的次數越來越多了,這不是因為怕,而是因為他開始覺得,周毅說的那些話,百分之九十是對的。
“下次,”周毅轉過身去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側過頭說了一句,“別給自己留後路。”
林鋒愣住了。
別給自己留後路。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說射擊,但林鋒總覺得周毅說的不止是射擊。
回去的路上,全連唱著歌走的。耗子跑調的嗓音混在人群裡,特別突出,但誰也不在意。林鋒走在隊伍中間,肩膀被槍托撞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,手掌上沾滿了槍油的味道,聞著有點衝。
經過一片麥田的時候,風吹過來,麥浪一層一層地翻。林鋒忽然想起一個畫面——早上鐵頭在被窩裡偷偷加練的時候,那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,像是從來沒被人動過。
四點起床,偷偷加練,引體向上十五個還不夠,俯臥撐做到手軟,射擊四十九環。
這個人,從來沒給自己留過後路。
林鋒把槍從右肩換到左肩,繼續往前走。他在想一個問題——如果他從一開始就不藏著掖著,不耍那些小聰明,不打那個七環,他現在是什麼樣?
但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
就像周毅說的,下次。下次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