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比武集訓隊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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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四米的手榴彈投擲成績像長了翅膀一樣,在連隊裡傳開了。吃晚飯的時候,隔壁二排的一個兵端著盤子坐到林鋒對面,問了一句“你就是那個投五十四米的?”林鋒嘴裡塞著米飯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,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,端著盤子走了。耗子說人家那是想認識你,林鋒說認識我幹嘛,我又不是吉祥物。

他沒把這事太當回事。五十四米聽著唬人,但他自己清楚,連長說了他的動作裡還有“推”的痕跡,要是改成“甩”還能再遠兩米。五十四米不是終點,五十六米才是他要去夠的那個數。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琢磨那個動作的改變了——蹬地的角度再大一點,髖部旋轉的幅度再充分一些,手臂放鬆、不要主動發力、讓身體的旋轉把彈帶出去。這些東西想得多了,有時候訓練結束回到宿舍,他會突然站在地上比劃一下,把耗子嚇一跳。

週五下午,全連正常訓練結束得早,各班帶回打掃衛生。林鋒正在擦窗臺,周毅推門進來,說了一句:“林鋒,跟我走。”語氣不像是聊天,也不像是訓話,帶著一種“有正事”的正式。

林鋒放下抹布,跟在周毅後面下樓。他以為是去連部取訓練日誌之類的事,但周毅帶著他穿過了操場,走向連部旁邊的那排平房。那是連長和指導員的辦公室所在地,平時新兵很少被叫到那兒去。

周毅在連長辦公室門口停下來,喊了報告。裡面傳來趙建國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
門推開,連長坐在辦公桌後面,桌上攤著一張紙,上面列印著一些表格和名字。指導員也在,坐在旁邊的沙發上,手裡端著那個永遠冒著熱氣的茶杯。靠牆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人——二排排長姓王,肩上扛著一槓兩星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

林鋒站在門口,心裡快速地過了一遍最近幾天的表現——沒打架,沒寫檢討,訓練沒偷懶,手榴彈投了五十四米。應該不是壞事。

“進來坐。”連長指了指牆邊的一把摺疊椅。

林鋒走過去坐下,腰板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這是周毅教他的——在幹部面前,坐要有坐相,不能歪著靠著,不能蹺二郎腿,兩隻手要放好,像一尊雕塑。

連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,看著林鋒。他的目光跟他的人一樣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,但有一種讓你覺得自己被看透了的銳利。

“林鋒,你的訓練成績我看了。”連長把桌上那張紙轉過來,朝向林鋒,“三公里十二分二十九秒,全連第一;手榴彈五十四米,全連第一;射擊四十七環,全連第二;四百米障礙,雖然還沒正式考核,但周毅跟我彙報說你能跑到兩分零幾秒,這個成績在全連也是前三的水平。引體向上,你摸底的時候做了七個,周毅說你實際能做十五個,我問他為什麼摸底只做七個,他說你沒盡全力。”

林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沒看周毅,周毅站在門口,雙手背在身後,面無表情。

“我不管你為什麼沒盡全力,”連長繼續說,“那是過去的事。我現在跟你說的是以後的事。”

他從桌上拿起那張紙,舉到林鋒能看清的角度。紙上列印的是一個表格,標題是“新兵比武集訓隊名單(草案)”,下面列著七八個名字。林鋒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個,後面寫著“三班”。

“三個月新兵訓練結束之後,全團要組織新兵比武。每個連隊派十個人參加,十個專案,個人全能,團體總分。”連長把紙放回桌上,“我準備讓你進集訓隊。不是預備隊員,是主力。比武的時候,你要代表三連去團裡拿名次。”

指導員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這個集訓隊,全連一百多個人只選十個,你是第一個被選上的。”

林鋒坐在那把摺疊椅上,感覺椅子突然變硬了,硌得他屁股疼。不是椅子真的變了,是他的身體在緊張,肌肉繃得太緊,把椅子墊的那層薄布都壓實了。

被選上集訓隊,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他不是“中上等”了,甚至連“第一”都不夠,他要去跟全團的新兵比。全團有十幾個連隊,每個連隊都有像鐵頭一樣的人,甚至比鐵頭更強。他不是怕比,他是怕——萬一去了,沒拿名次怎麼辦?萬一代連隊丟人了怎麼辦?萬一他其實沒那麼強,只是在這個小圈子裡顯得強,到了大圈子裡就成了中等成了偏下,怎麼辦?

這些念頭像一群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,他甩都甩不掉。

連長看到了他臉上的猶豫,沒有催促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。指導員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。王排長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,抬起頭看了林鋒一眼。周毅還是站在門口,雙手背在身後,一動不動。

“連長,”林鋒開口了,聲音有點幹,“我能問一下,集訓隊裡還有誰?”

“鐵頭,五班的,王鐵柱。”連長材料都不看,直接說出了名字,“他的體能和射擊都不比你差,但他的爆發力不如你。還有四班的張恆,三公里跟你差不到十秒。還有二排的孫立,射擊四十八環,比你高兩環。還有幾個,名單還沒完全確定。”

鐵頭也在。張恆也在。孫立也在。這些人都是平時訓練裡各科目的尖子,林鋒都認識,有的交過手,有的是隻聽過名字沒正面碰過。這些人放在一起集訓,他還能不能是第一?他不確定。

“你不願意去?”連長問。語氣很平,沒有失望,沒有不滿,就是一句普通的問話。

林鋒張了張嘴。他想說“我願意”,但這三個字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。不是因為他不想去,是因為他怕去了之後,那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“我能行”會被擊碎。他花了快兩個月的時間,才從“藏三分”變成“不保留”,如果去了集訓隊發現自己其實也就那樣,那他這兩個月的努力算什麼?

“你不是怕輸。”周毅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,不大,但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到了,“你是怕被人看到你輸。”

林鋒轉過頭,看著周毅。周毅也看著他,目光平靜,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,就是把他心裡最不敢面對的那個東西說出來了。

怕被人看到輸。這比怕輸本身更可怕。因為怕輸的人,輸了之後難受一下就過去了。怕被人看到輸的人,輸了之後會不停地想“別人怎麼看我、他們是不是在笑話我、我是不是讓人失望了”。這種心理負擔,比訓練本身累一百倍。

“林鋒,我跟你說個事。”連長放下杯子,身體前傾,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我當兵第一年,被選上參加師裡的比武。我那時候跟你一樣,怕,不是怕比不過,是怕丟了連隊的臉。我去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,站在起跑線上,心跳得比打鼓還快。後來我跑了全師第三,不是第一,不是第二,是第三。回來的時候我想,完了,連長肯定要罵我。結果連長請我吃了一頓飯,說了一句話——‘敢站上去,就已經贏了’。”

連長說到這兒,停了一下,看著林鋒的眼睛。“我不是要你拿第一,我是要你去。去了,你就知道你離真正的尖子差多遠,差在哪兒。回來之後,你再練,練一年,兩年,三年,總有追上的一天。你要是不去,你跟他們的差距永遠在那兒,你不知道,你還會覺得自己挺厲害的,窩在這個連隊裡當第一當得很舒服。”
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把林鋒心裡那扇鎖著的門捅開了。

他一直以來怕的不是輸,是怕知道自己會輸。所以他選擇不去比,不參加,不爭第一,把自己藏在一個安全的位置上。這樣就算輸了,也可以跟自己說“我沒盡全力”。但現在連長告訴他——敢站上去,就已經贏了。不是因為站上去很勇敢,而是因為站上去的那一刻,你接受了自己可能會輸的事實。這種接受,比任何勝利都更難。

林鋒深吸了一口氣,從摺疊椅上站起來,立正。

“連長,我去。”

連長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拿起筆在紙上打了一個勾。

“下週一集訓隊開始訓練,每天下午常規訓練結束後加練兩個小時,週六全天。”連長把紙放回桌上,“周毅會負責你的訓練計劃。你的弱項是什麼?自己說。”

林鋒想了想:“戰術基礎動作,匍匐前進。我比鐵頭慢。”

“還有呢?”

“射擊還有提升空間,指導員說我應該能打五十環。”

“還有呢?”

林鋒又想了想:“四百米障礙,翻高牆我可以再快一點。”

連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,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的強項不用再練了,保持就行。剩下的時間,全用來補弱項。一個月之後,我要看到你在匍匐前進這個科目上追上鐵頭。能做到嗎?”

“能。”

“大聲點。”

“能!”

連長擺了擺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林鋒轉身往外走,經過周毅身邊的時候,周毅低聲說了一句:“晚上來找我,我給你列訓練計劃。”林鋒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
從連部回宿舍的路上,天已經開始暗了。操場上還有零零散散的幾個兵在跑步,腳步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。林鋒走得很慢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低著頭看腳下的水泥路。

腿不軟了。心跳也穩了。但腦子裡還是亂的,不是之前那種害怕的亂,而是一種“接下來要怎麼做”的亂。周毅會給他列訓練計劃,連長給了他一個月的期限追上鐵頭的匍匐前進。匍匐前進這個科目,拼的是身體協調性和核心力量,還有對地面摩擦的承受力。鐵頭的低姿匍匐是全連最快的,因為他的身體幾乎貼在地面上,像一條蛇一樣往前竄,不浪費一點力氣。林鋒的動作比他大,肘部抬得太高,屁股也壓得不夠低,每次都會多花零點幾秒。這零點幾秒在平時看不出來,但到了比武的時候,零點幾秒可能就是決定名次的差距。

他想到鐵頭。鐵頭肯定也會去集訓隊。連長說了他也在名單上。兩個人從同一個連隊出去,到團裡比武的時候,是隊友也是對手。這感覺很奇怪——前幾天鐵頭還在教耗子做引體向上,今天他們就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。不對,鐵頭一直站在那條起跑線上,是林鋒剛剛才跟上去的。

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,天差不多全黑了。二樓的窗戶亮著燈,窗簾沒拉,能看到耗子的影子在窗戶前面晃來晃去,不知道在幹什麼。林鋒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集訓隊每週六全天訓練,那意味著週末不能打電話回家了。他本來打算這週六給家裡打個電話,母親上次說讓他拿到津貼後寄回去,他還一直沒寄。還有蘇曉——上次跟蘇曉通電話還是來新兵連之前,後來就再沒聯絡過。他不知道她考上軍醫大學了沒有,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。

這些事,等集訓隊的事定了再說吧。

林鋒上了樓,推開宿舍的門。耗子正在疊被子,最近他的內務水平提高了不少,被子疊得已經有稜有角了。看到林鋒進來,耗子頭都沒抬:“幹啥去了?又被班長叫去訓話了?”

“沒。”林鋒走到自己的床鋪前,坐下來,“連長讓我去集訓隊。”

耗子手上的動作停了,抬起頭,眼睛瞪得老大。“集訓隊?新兵比武那個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操!”耗子把被子一扔,三步並作兩步竄到林鋒面前,“你他媽行啊!全連一百多個人,你第一個被選上?”

“不是第一個,還有鐵頭他們。”

“那也是前幾個!”耗子的興奮勁兒上來了,嗓門越來越大,引得孫浩和趙磊都扭頭看過來,“我跟你說,你去集訓隊好好練,拿個名次回來,到時候連長在大會上點名表揚,你臉上有光,咱們三班也跟著沾光——”

“你小點聲。”林鋒伸手把他往下按了按。

耗子壓低聲音,但臉上的興奮一點沒少。“你去了集訓隊,是不是就不跟我們一起訓練了?”

“每天下午常規訓練結束後加練,白天還是一起的。”林鋒說。

“那就好。”耗子鬆了口氣,坐回自己的床鋪上,開始重新疊那床被他扔歪了的被子。他疊得很認真,邊角壓了又壓,像是要把什麼情緒也一起壓進去。

林鋒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心裡有一個念頭沒有說出來——去了集訓隊,意味著他會離耗子越來越遠。不是感情上的遠,是能力上的遠。他的訓練強度會更大,標準會更高,接觸的人和事也會不一樣。耗子還在跟引體向上作鬥爭的時候,他在想怎麼把匍匐前進再快零點五秒。這不是他故意要拉開距離,這是集訓隊本身就會造成的差距。

但他又想到周毅筆記本上的那六個字——不拋棄,不放棄。那不是寫在紙上的口號,那是周毅每天在做的事。周毅沒有拋棄耗子,沒有放棄鐵頭,沒有嫌棄劉大牛。所以林鋒也不能。不管他去到哪裡,集訓隊也好,團比武也好,甚至將來更遠的地方,他都得記住——他有三個月的時光是在三班度過的,他旁邊這張床上躺著一個體能倒數但每天五點半起床加練的兄弟,他的名字叫耗子。

熄燈號響了。

林鋒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他忽然想起連長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敢站上去,就已經贏了。”他站上去了,不是站在比武的賽場上,而是站在連長辦公室的那把摺疊椅上。從那個位置站起來的那一刻,他就不再是那個藏藏掖掖的林鋒了。

集訓隊,下週一。

他還有兩天時間準備。不是準備身體,他的身體已經準備好了。他要準備的是心——一顆不怕輸、不怕被人看到輸、輸了還能站起來繼續練的心。

那顆心,他找了一個多月,今天終於在連長的辦公室找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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