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母親來電(1 / 1)
入選集訓隊的訊息在連隊裡傳開的那個週末,林鋒接到了母親的電話。
週六下午是連隊規定的“親情電話時間”,每個班輪流用走廊盡頭那臺紅色座機打電話,每人十分鐘。三班排在下午三點,耗子第一個衝過去打給他媽,說了五分鐘就開始跟電話那頭吵架,吵完掛了電話,眼眶有點紅。林鋒沒問他怎麼了,每個人家裡都有本難唸的經,問了反而是給人添堵。
輪到林鋒的時候,他拿起聽筒,撥了家裡的號碼。響了四聲,接了。
“喂?”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帶著那種她特有的沙啞,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嗓子一直不好。
“媽,是我。”
“鋒鋒?”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,那種又驚又喜的調子,隔著幾百公里都能聽出來,“你怎麼才打電話?上次打電話還是半個月前!我跟你爸說你是不是在部隊出什麼事了,你爸說能出什麼事,當兵又不是坐牢——”
“媽,訓練忙。”林鋒打斷了她的連珠炮,“這不一有時間就打了嗎。你跟我爸身體咋樣?”
“都好都好,你別操心我們。你在部隊怎麼樣?吃得好不好?睡得好不好?班長兇不兇?”
林鋒靠在牆上,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。走廊裡有人經過,腳步聲咚咚的,他用手捂住聽筒,等那人走過去了才鬆開。“都挺好的,媽。你別說那麼多,十分鐘呢,夠說。”
“夠說就好,”母親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什麼,然後突然說,“對了,鋒鋒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蘇曉,你還記得吧?你小時候老跟她一起玩的,咱家隔壁老蘇家的閨女。”
林鋒的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一點。蘇曉。這個名字他最近沒怎麼想,但不是因為忘了,是因為不敢想。一到夜深人靜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,腦子裡就會自動冒出一些畫面——蘇曉穿校服的樣子,蘇曉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的樣子,蘇曉在奶茶店說“你找個正經工作”的時候那個又認真又無奈的表情。這些畫面來的時候沒有徵兆,走的時候也不打招呼,把他心裡攪得亂七八糟,然後拍拍屁股走人。
“記得。”林鋒說,聲音儘量平淡。
“人家考上軍醫大學了!你知道軍醫大學是什麼不?那是提前批,比一本還難考!”母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替別人家孩子驕傲的興奮,但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——別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,自家孩子在部隊當大頭兵。這種酸,林鋒隔著電話都聞得到。
軍醫大學。軍醫。穿軍裝的醫生。
林鋒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畫面——蘇曉穿著軍裝,戴著軍帽,肩膀上可能已經有了學員的肩章,站在某所大學的校門口,笑得很好看。這個畫面太具體了,具體到他能看到陽光打在她臉上的角度,能聽到她跟同學說話的聲音。他閉上眼睛,想把那個畫面趕走,但它賴在那裡不走。
“鋒鋒?你在聽嗎?”母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“在聽。”林鋒睜開眼,走廊的白熾燈刺得他眼睛疼,“考上了挺好,人家本來學習就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母親嘆了口氣,“她媽前幾天碰到我,那個得意啊,說曉曉以後就是軍官了,畢業出來就是少尉,堂堂正正的軍醫。我聽了心裡那個滋味啊,你說你當初要是好好學習——”
“媽。”林鋒又打斷了她。不是不想聽,是聽不下去。每次打電話都是這個套路,先說別人家的孩子多好,然後拐彎抹角說他當初不努力。他知道母親不是故意讓他難受,當媽的都是這樣,嘴上說著別人的好,心裡想的是自己孩子的不好。
“好好好,不說了不說了。”母親也意識到自己跑題了,趕緊往回拉,“你在部隊好好幹,爭取也考個軍校什麼的。我聽你二姨夫說,部隊裡也能考軍校,比地方上還好考呢。”
林鋒沒接這個話。考軍校?他才當了不到兩個月兵,連訓練科目都沒全部及格,想那些太遠了。他現在想的是集訓隊,是下週一就要開始的加練,是連長說的“一個月追上鐵頭的匍匐前進”。這些事已經夠他忙的了,軍校的事,等新兵連結束再說。
“鋒鋒,你還在不?咋不說話了?”
“在呢,媽。電話卡快沒錢了,我先掛了。”林鋒找了個藉口。其實電話卡還有好幾分鐘,但他不想再聊了。不是煩母親,是心裡堵得慌。蘇曉考上軍醫大學這個訊息,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他心裡的那潭水,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,蕩得他心慌。
“行行行,那你注意身體,多吃點,別省錢——”
“知道了媽,掛了。”
林鋒掛了電話,握著聽筒在牆上掛了好一會兒才掛好。他的手在聽筒上多停了兩秒,像是在穩住什麼。走廊裡又有人經過,看了他一眼,他沒注意。
他走回宿舍的路上,經過操場,看到鐵頭在單槓下面做引體向上,一個一個地拉,動作機械得像一臺機器。耗子也在,蹲在旁邊,不是練,是抱著膝蓋發呆。看到林鋒過來,耗子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咋了?你媽又說你了?”
“沒。”林鋒在耗子旁邊蹲下來,看著鐵頭做引體向上。鐵頭已經拉到第十五個了,還在拉,喘氣的聲音很大,但動作沒變形。
“你臉色不太好。”耗子說。
林鋒沒回答。他看著鐵頭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活得簡單。鐵頭不會因為他媽說“別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”就心裡堵得慌,因為他媽在石門溝,連軍醫大學是什麼都不一定知道。鐵頭的世界就那麼大——訓練、吃飯、睡覺、再加練。沒有別人家的孩子,沒有青梅竹馬,沒有那些亂七八糟讓人心煩的東西。簡單,乾淨,像他的被子一樣稜角分明。
“耗子,”林鋒說,“你說當兵的人,是不是跟外面的人不一樣了?”
耗子愣了一下,想了想說:“當兵的人吃一樣的飯、穿一樣的衣服、理一樣的頭髮,當然不一樣了。”
“我不是說這個。”林鋒戳了戳地面,用手指在沙土地上畫了一個圈,“我是說,當了兵之後,以前那些事那些人,是不是就跟你沒關係了?”
耗子盯著林鋒看了幾秒,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。“你今天打電話,你媽跟你說什麼了?”
“沒什麼。就說了個以前認識的人,考上了大學。”
“女的?”耗子的眼睛亮了。
林鋒沒承認也沒否認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“走,吃飯去。”
耗子跟在他後面,不死心地追問:“是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蘇曉?你青梅竹馬那個?她考上大學了?什麼大學?”
“你耳朵怎麼那麼長?”林鋒加快腳步。
“我猜對了是吧?哈哈哈,我就知道!”耗子的笑聲在操場上回蕩,引得幾個人扭頭看過來。林鋒恨不得把他嘴縫上,但這小子笑得那麼開心,他又不好意思真發火。
晚飯林鋒沒吃多少。不是飯菜不好,今天晚飯有紅燒肉,肥的亮的,看著就有食慾。但他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,坐在那兒看著盤子裡的紅燒肉發愣。耗子坐在他對面,吃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,回來的時候看林鋒的盤子幾乎沒動,皺了皺眉。“你咋不吃了?”
“不餓。”
“你上午訓練那麼累,不餓才怪。”耗子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了兩塊到林鋒碗裡,“吃,別想那麼多。人家考上大學是人家的事,你在部隊當兵是你的事。你又不比誰差。”
林鋒看了耗子一眼。這小子平時說話不著調,但有時候說出來的話,比任何人都準。他不是不比誰差,他是不知道自己在比什麼。比學歷?他二本畢業,蘇曉考的是軍醫大學,比他強。比前途?蘇曉出來是軍官,他現在是個列兵,津貼幾百塊。比什麼?什麼都不好比。但他又在比。不是跟蘇曉比,是跟他自己心裡那個“如果”在比——如果他也好好學習,如果他也考個好大學,如果他沒有來當兵,如果……
沒有如果。
他來當兵了。這是他自己選的路。體檢站、綠皮火車、新兵連、周毅、耗子、鐵頭、五公里、手榴彈、集訓隊——這些都是真的,是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。而蘇曉考上軍醫大學,那是她的路。兩條路在某個時間點交叉了一下,然後分開了。林鋒在一條路上走著,蘇曉在另一條路上走著。兩條路會再交叉嗎?他不知道。
吃完飯回宿舍,林鋒坐在床沿上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信封。信封裡裝著他上次打靶的靶紙,上面五個彈孔,一個七環,四個十環。他看了很多遍了,但每次看都覺得那個七環格外刺眼。他把靶紙摺好,塞回信封,放回枕頭底下。
然後他躺下來,盯著上鋪的床板。
劉大牛在上鋪翻了個身,床板吱呀一聲。林鋒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蘇曉考上了軍醫大學,穿軍裝了,那她現在算不算他的戰友?理論上算,都是軍人。但實際上,她是大學生,他是大頭兵。大學生和兵之間,隔著一條不大不小但不可逾越的河。他在這頭,她在那頭。
他不知道蘇曉現在會不會偶爾想起他,就像他想起她一樣。大概會吧,畢竟從小一起長大的。但她想他的時候,心裡是什麼感覺?是“我有個發小在當兵”,還是別的什麼?林鋒不敢多想,想多了睡不著。
窗外起了風,吹得樹上殘留的葉子嘩嘩地響。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,從窗戶縫裡鑽進來,像有人用冰涼的指尖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。林鋒打了個哆嗦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蘇曉,軍醫大學。
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個晚上,轉到他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,還在轉。
他做了一個夢,夢裡蘇曉穿著軍裝站在一扇大門前面,衝他招手。他跑過去,跑到跟前才發現,那扇門上寫著“軍醫大學”四個字,門口站著一個崗哨,崗哨攔住他,說“你不是這個學校的,不能進”。林鋒站在門口,看著蘇曉的背影越來越遠,他想喊她的名字,嗓子卻發不出聲音。
然後鬧鐘響了。
五點半,該起床了。
林鋒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。窗外的天還沒亮,操場上已經有人在跑步了。他穿上衣服,繫好鞋帶,下樓。
訓練場在等著他。集訓隊也在等著他。那些關於蘇曉的念頭,被他疊好、壓實、塞進了心裡的某個角落,跟那床被子一起,放在床尾。
不是忘了,是放好了。
當兵的人,要學會把一些東西收起來,不是丟掉,是收好。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拿出來。至於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候,他不知道。也許新兵連結束之後,也許更久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,他要去訓練。明天,也要去。後天,還要去。訓練不會因為你心裡有事就停下來,就像太陽不會因為你沒睡醒就不出來。
操場上,鐵頭已經在做俯臥撐了。
林鋒脫了外套,做了幾個拉伸,趴下去,跟鐵頭並排。兩個人的手臂一起一伏,在晨光中投下短短的、移動的影子。
鐵頭沒看他,他也沒看鐵頭。但兩個人的節奏漸漸同步了——下去,起來,下去,起來,像同一臺機器的兩個活塞。
遠處,起床號還沒響。
天邊剛剛露出一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