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你好好幹(1 / 1)
母親電話裡說蘇曉考上軍醫大學的事,像一顆種子落在了林鋒心裡。不是那種會發芽長大的種子,是那種卡在石頭縫裡、既不長大也不腐爛的種子——它就那麼卡在那裡,不動,不走,你每次想起來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林鋒本來沒打算給蘇曉打電話。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說什麼。人家考上大學了,你打個電話過去說“恭喜恭喜”,然後呢?然後聊什麼?聊你在部隊每天跑五公里、疊被子、被班長罵?這些東西在她聽來,大概跟外星人的生活差不多。
但是不打,又顯得刻意。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,她考上了大學,你連個電話都不打,算什麼意思?
糾結了兩天,林鋒還是在週日下午撥了蘇曉的電話。號碼是他媽給的,他媽特意找蘇曉媽要的,說是“你們年輕人多聯絡”。林鋒當時說“媽你別瞎操心了”,但他把那個號碼存進了手機裡。存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,最後還是在名字那一欄打了兩個字:蘇曉。
電話響了三聲,接了。
“喂?”蘇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帶著一點氣音,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。背景很安靜,沒有她以前在家時那種電視聲和炒菜聲混雜的嘈雜。
林鋒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幹。他清了清嗓子,說:“是我。”
沉默。
不是那種空氣突然凝固的沉默,是那種“我大概猜到是你但你要先自報家門”的沉默。蘇曉沒有存他的號碼——或者說,存了但沒認出來。這個念頭在林鋒腦子裡閃過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,像喝了一口涼白開,沒味道,但嗓子被激了一下。
“林鋒。”他補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蘇曉的聲音近了一些,好像是換了個姿勢拿電話,“我媽跟我說你當兵去了,我還以為你在哪個山溝溝裡,連電話都打不通。”
“能打,就是時間少。”林鋒靠在走廊的牆上,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。走廊裡有風吹過來,帶著食堂的油煙味,嗆得他眯了一下眼。“聽說你考上軍醫大學了?恭喜啊。”
“謝謝。”蘇曉說了這兩個字之後,又沉默了。不是沒話說的那種沉默,是那種“有很多話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”的沉默。林鋒能感覺到她在那頭也在組織語言,就像他在這頭一樣。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,對著一條電話線,各自在腦子裡搜尋著恰當的、不冷場、不尷尬的話題。
“軍醫大學,是不是也在軍校裡面?”林鋒先開了口,選了一個最安全的問題。
“嗯,跟軍校差不多。也要穿軍裝,也要軍訓,也要疊被子。”蘇曉說到“疊被子”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,“我疊的被子被班長說了好幾次了,說我疊的像麵包。”
林鋒忍不住笑了一下。“麵包不錯了,我剛來的時候疊的像發麵餅,比你還不如。”
“真的假的?你不是挺能幹的嗎?”
“我那是裝的。”
蘇曉笑了。笑聲透過電話線傳過來,有點失真,但林鋒還是聽出了那個熟悉的調子——清脆的、帶著一點鼻腔共鳴的笑,像夏天裡被風吹動的風鈴。這個笑聲他聽了十幾年,以為自己已經免疫了,但此刻從電話那頭傳過來,還是讓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你在部隊怎麼樣?”蘇曉問。語氣比之前自然了一些,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了。
“還行。訓練、吃飯、睡覺,每天就這三件事。”林鋒說得很簡單,不是不想多說,是不知道怎麼說。那些五公里跑到吐、手榴彈投到手臂發抖、被周毅罵得狗血淋頭的日子,用嘴講出來就變輕了,輕得像沒有重量。你沒法跟一個沒當過兵的人解釋什麼叫“連坐”,什麼叫“不拋棄不放棄”,什麼叫“跑完五公里癱在草坪上看著天覺得自己還活著真好”。這些東西,說了她也聽不懂。
“你班長兇不兇?”
“兇。”林鋒想了想,“但人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有沒有被人欺負?”
林鋒又笑了。“誰敢欺負我?我是全連手榴彈投得最遠的,打架也不吃虧。”
“你打架了?”蘇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“沒有沒有,打個比方。”林鋒趕緊往回找補。他差點說漏嘴了,上次跟劉大牛差點動手的事要是讓蘇曉知道了,她能唸叨他半年。
“林鋒,”蘇曉的語氣變了,不是聊天的那種輕鬆,而是帶著一種認真的、鄭重的東西,“我跟你說個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部隊,別像以前那樣了。”
林鋒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。以前那樣——哪樣?吊兒郎當?耍小聰明?幹什麼都不當回事?他知道蘇曉說的是什麼,但他不想承認自己在她眼裡就是那個樣子的。
“我沒——”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蘇曉打斷了他,“你不是說想當兩年兵就回去嗎?那你既然去了,就好好的,別混。當兵也是鍛鍊人,你好好幹,學到的東西是你自己的,誰也拿不走。”
林鋒沒說話。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不是感動,不是委屈,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——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替他把一些他不敢面對的話說了出來。他來當兵,嘴上說是“混兩年”,但心裡真的想混嗎?如果真的只是想混,他不會因為周毅的那句“你靠得住嗎”失眠一整夜,不會因為連長的“敢站上去就已經贏了”就決定去集訓隊,不會在每次訓練的時候都告訴自己“再快一點、再遠一點”。
“林鋒,你在聽嗎?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別嫌我囉嗦。”蘇曉的聲音軟了下來,“我只是覺得,你這個人,要是認真起來,比誰都強。但你總是不認真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針,精準地扎進了林鋒胸口最柔軟的地方。他從小到大,聽過無數人說他不認真——老師說的,他媽說的,健身房的店長說的。但蘇曉說這話的時候,他聽到的不是批評,是失望。一種“我知道你能做到但你偏偏不去做”的失望。這種失望比批評更重,因為它來自於一個相信你、但你一直在辜負她信任的人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鋒說,聲音有點悶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電話那頭傳來蘇曉翻書的聲音,紙張嘩啦嘩啦的,說明她可能一邊打電話一邊在看書。軍醫大學的學習壓力大概不小,不像他在部隊,每天累到倒頭就睡,根本沒時間想學習的事。
“那你好好學習。”林鋒說,“當軍醫也挺好的,救人命。”
“你也好好當兵。”蘇曉說,“保家衛國,也很厲害。”
兩個人又沉默了幾秒。這次沉默不尷尬了,更像是兩個人同時在想要不要繼續說下去、還能說什麼。電話卡的時間在走,一秒一秒的,林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那——我先掛了。”蘇曉先開了口,“還有書要看。”
“行,掛吧。”
“林鋒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部隊,好好幹。”
電話掛了。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,單調的、重複的、沒有感情的聲音。林鋒把聽筒舉在耳邊,沒有立刻放下去。走廊裡的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。遠處有人在喊口令,一二一,一二一,聲音洪亮,穿透力強,隔著半個操場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好好幹。
這三個字,他媽說過,周毅說過,連長說過。但從蘇曉嘴裡說出來,味道不一樣。不一樣在哪,林鋒說不清楚。大概是因為——他希望她看到的是一個更好的自己,而不是以前那個吊兒郎當、什麼都無所謂的林鋒。這個“希望”是他來當兵之後才有的,以前沒有。以前他不在乎蘇曉怎麼看他,或者說,他以為自己不在乎。
現在他知道自己是在乎的了。
林鋒掛了電話,把聽筒掛好,站了一會兒。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,四周暗下來,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。他沒有跺腳把燈叫亮,就那麼站在黑暗裡,把剛才電話裡蘇曉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“你這個人,要是認真起來,比誰都強。但你總是不認真。”
這句話他記住了。不光是記住了內容,還記住了她說這話時候的語氣——不是嫌棄,不是抱怨,是一種“我等著你變好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”的耐心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:讓她等到的日子,不會太遠了。
從走廊回宿舍的時候,林鋒的腳步比來的時候重了一些。不是心情沉重,是每一步都踩得更實了,像是要在水泥地上留下腳印一樣。他推開宿舍的門,耗子正在地上做仰臥起坐,動作比以前標準多了,至少不再是那種“脖子用力身體不動”的錯誤姿勢了。鐵頭坐在自己的床鋪上,手裡捧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武俠小說,眼睛盯著書頁,但林鋒進來的時候,他的目光從書頁上方抬了一下,然後又落回去了。
“打完電話了?”耗子停下來,喘著氣問。
“嗯。”
“跟誰打的?你媽?”
“一個朋友。”林鋒走到自己的床鋪前,坐下來,開始解鞋帶。
耗子沒再問,繼續做他的仰臥起坐。他現在能連續做四十個了,比剛來的時候翻了一倍。雖然跟鐵頭的一百多個沒法比,但他自己已經很滿意了。林鋒看著他,想起蘇曉說的“你總是認真起來比誰都強”,他想把這個話轉述給耗子,但沒說出口。耗子已經在認真了,不需要別人告訴他。
林鋒把鞋放好,躺在床上的時候,腦子裡還在轉蘇曉說的“你好好幹”。這讓他想起連長說的“去了你就知道你離真正的尖子差多遠”,想起周毅說的“你是聰明人但靠得住嗎”,想起指導員說的“別給自己留後路”。這些人的話,跟蘇曉的話放在一起,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——林鋒,你不能再混了,你要認真了。
於是他做了那個決定。
不是衝動,不是被誰逼的,是他在走廊的黑暗裡自己跟自己說的——集訓隊,他去。不是為了連長,不是為了周毅,不是為了蘇曉。是為了他自己。因為他受夠了那個總是藏一半、留一手、怕出頭的自己。他想看看,如果他不藏了、不留了、不怕了,他能走到哪一步。
林鋒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明天是週日,最後一天休息。週一,集訓隊開訓。
魔鬼加練,從週一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