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決定參加(1 / 1)
週日晚上,熄燈前一個小時,林鋒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,看著操場發呆。
天已經全黑了,操場上沒有燈,跑道隱沒在黑暗裡,只有遠處崗亭透過來的一點光,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風從窗戶灌進來,帶著十一月特有的乾冷,吹得他臉上的皮膚繃得緊緊的。他在這裡站了快十分鐘了,不是在看什麼,是在想什麼。
集訓隊的事,他拖了三天,一直沒給周毅一個準話。連長那天在辦公室裡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,他當時也站起來說了“我去”,但那句話說出來之後,他心裡一直有個小疙瘩——不是後悔,是還沒完全準備好。就好像你知道自己要跳進一條河裡,你也知道河不深,但站在岸上的時候,腿還是會軟。
現在不軟了。
蘇曉的那句“好好幹”像是一把扳手,把他心裡那個擰了很久的螺絲徹底擰緊了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是這句話起了作用,而不是連長的“敢站上去就已經贏了”,也不是周毅的“你靠得住嗎”。大概是因為蘇曉跟那些人不一樣。連長和周毅是站在部隊的立場上說的,他們希望林鋒成為一個好兵,是因為部隊需要好兵。但蘇曉不一樣,蘇曉是站在林鋒的立場上說的——她希望林鋒變好,不是因為她需要他變好,是因為她認識的那個林鋒,本來就應該那麼好。
這個念頭讓林鋒覺得胸口有點發熱。他把手從窗臺上拿下來,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指尖,轉身走了。
周毅的宿舍在走廊的另一頭,單人間,門沒關,留了一條縫,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條細細的光線。林鋒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周毅坐在那張窄小的書桌前面,桌上攤著幾本訓練手冊和一個本子,檯燈的燈罩壓得很低,光線只夠照亮桌面那一小塊地方。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,看起來比平時更瘦削,顴骨的線條更分明瞭。他正在寫什麼,筆尖在本子上刷刷地響,看到林鋒進來,沒停,寫完了那個字才抬起頭。
“想好了?”周毅把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,領口鬆鬆垮垮的,露出一截鎖骨。宿舍裡沒有暖氣,他也沒穿外套,好像對冷已經免疫了。
“想好了。”林鋒站在桌子前面,沒有坐,也沒有立正,就是很自然地站著,兩隻手自然下垂,肩膀放鬆,“集訓隊,我去。”
周毅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在林鋒臉上停了兩秒,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時衝動說出來的話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從桌上拿起那個本子,翻了幾頁,用筆在某一行的末尾打了一個勾。那個勾打得很用力,筆尖差點戳破紙。
“週一開訓,下午常規訓練結束之後,四點半,操場集合。”周毅把本子合上,靠回椅背,“從明天開始,你的訓練量翻倍。別的兵跑五公里,你跑七公里。別人做一百個俯臥撐,你做兩百個。別人練一遍障礙,你練三遍。”
林鋒沒說話,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強度。七公里,兩百個俯臥撐,三遍障礙——這些數字分開看都不算太嚇人,但加在一起、疊在每天正常的訓練科目上面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這意味著當別人收操回宿舍洗衣服的時候,他還在操場上跑;當別人吃完飯躺在床上玩手機的時候,他還在做俯臥撐;當別人週末睡懶覺的時候,他在練障礙。一天兩天能扛,一個月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沒說出來。
“還有,”周毅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,遞給林鋒,“這是你的弱項清單,我列了六個科目。匍匐前進、四百米障礙的翻牆和獨木橋、射擊的呼吸控制、手榴彈的甩臂動作、三公里的最後衝刺。這六個科目,一個月之內,每一項都要有明顯進步。尤其是匍匐前進,連長說了要追上鐵頭。”
林鋒接過那張紙,低頭看了一眼。六個科目,每個科目後面都寫著一行小字,是周毅用他那工整到刻板的字跡寫的具體問題和改進方法。匍匐前進那一欄寫著:肘部抬高,屁股壓低,身體與地面的夾角大於十五度,改進方法——每天低姿匍匐五十米,側姿匍匐五十米,高姿匍匐五十米,連續做三組。四百米障礙的翻牆那一欄寫著:上肢爆發力不足,攀爬時腰腹沒有收緊,改進方法——每天引體向上加練五組,每組全力。
林鋒把那張紙摺好,塞進口袋裡。紙張貼著大腿,隔著褲子的布料,他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的涼意和硬挺的質感。“班長,這個訓練計劃,我能不能自己調整一下?”
周毅挑了挑眉,顯然沒料到林鋒會問這個。“你想怎麼調?”
“匍匐前進我想加練到每天兩百米,不是一百五十米。四百米障礙我想練四遍,不是三遍。”林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不是在討價還價,是在陳述一個自己已經做好的決定。
周毅盯著他看了兩秒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“你這小子比我想的還瘋”的無奈。“你確定你身體扛得住?”
“扛不住的時候再說。”林鋒說。
周毅沒再說什麼,擺了擺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林鋒轉身走到門口,身後的周毅又說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五點,操場,我先帶你跑一次七公里。遲到一分鐘,加一圈。”
“是。”
林鋒從周毅宿舍出來的時候,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。他走了幾步,燈又滅了,他跺了一下腳,燈亮了,再走幾步,又滅了。他就這麼一路跺著腳走回了宿舍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,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。
週一早上五點,天還沒亮。
林鋒到操場的時候,周毅已經在那裡了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運動服,腳上是一雙舊得發白的作訓鞋,站在起跑線上做拉伸,動作很慢,但幅度很大,整個人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彎的竹子。操場上沒有別人,只有他們兩個,四周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的狗叫。
“熱了沒有?”周毅頭都沒抬,繼續壓腿。
“熱了。”林鋒其實沒怎麼熱身,從宿舍到操場跑了不到兩百米,身子還沒熱起來。但他不想在周毅面前顯得磨嘰,就說了熱了。
周毅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沒拆穿他。“那就跑。七公里,十七圈半。不用太快,保持節奏,每一步都要踏穩,不要忽快忽慢。我跟你一起跑,你跟在我後面,不要超過我。”他說完就轉身跑了出去,步子不大,頻率不快不慢,像一臺設好程式的跑步機。林鋒趕緊跟上去,跟在周毅身後半步的距離,踩著他的步子跑。
第一圈,林鋒覺得太慢了。這個速度比他平時的訓練配速慢了至少二十秒,跑起來一點不累,甚至有點輕鬆。他以為周毅是在熱身,後面會加速,但第二圈、第三圈、第四圈,速度一直沒變。周毅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,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都一樣,那種絕對的勻速讓林鋒覺得有點詭異。
第五圈的時候,林鋒開始覺得這個速度不慢了。不是因為累了,是因為這種勻速跑對心理的消耗比加速跑更大。加速跑的時候,你會有一個“熬過去就好了”的盼頭,但勻速跑沒有盼頭,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快。每一步都一樣,每一圈都一樣,機械的、重複的、沒有盡頭的。這種跑法,磨的不是腿,是心。
第十圈的時候,林鋒的呼吸開始亂了。不是因為體力跟不上,是因為他的腦子開始走神。他想到了蘇曉,想到了集訓隊,想到了連長說的“敢站上去就已經贏了”,想到了明天要開始的魔鬼加練。這些念頭像一群蜜蜂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,嗡嗡地轉,轉得他心煩意亂,呼吸也跟著亂了。周毅沒有回頭,但他的聲音從前面的風裡飄過來:“別想別的,跟著我的步子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”他把呼吸的節奏喊出來,每兩個字一步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像一臺節拍器。
林鋒閉上嘴,用鼻子吸氣,用嘴呼氣,跟著周毅喊的節奏調整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。三步一呼,三步一吸。慢慢地,那些嗡嗡叫的念頭小了下去,小的像蚊子,再小,像針尖,再小,像灰塵。最後他的腦子裡什麼都不剩了,只有腳下的跑道、前面周毅的背影、和那個一成不變的節奏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。
第十七圈半,終點。
周毅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林鋒。林鋒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汗從下巴滴下來,在跑道上砸出一個個小圓點。他的腿在抖,不是因為累的,是因為這個節奏跑了太久,突然停下來了,肌肉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“七公里,三十二分鐘。”周毅看了一眼秒錶,“這個速度不快,但你從頭到尾沒有掉隊,節奏保持住了。明天開始,提速十秒。”
林鋒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,嘴唇有點發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“班長,你跑這個速度,是不是為了讓我跟得上?”
周毅把秒錶塞進口袋,沒回答這個問題。他轉過身,朝食堂的方向走了兩步,停下來,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:“你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林鋒站在原地,看著周毅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盡頭的黑暗裡。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,東邊的雲被染上一層淡橘色,像有人在雲後面點了一盞燈。操場上開始有人出來了,三三兩兩的,有的在慢跑,有的在做拉伸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林鋒蹲下來,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,系得很緊,緊到腳背有點發麻。然後他站起來,朝食堂走去。不是走,是跑。小跑,步子不大,頻率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實。就像周毅帶他跑的時候那樣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。
從今天開始,他是集訓隊的人了。不,從今天開始,他是一個不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了。
早餐的時候,林鋒吃了四個饅頭、兩碗稀飯、一個雞蛋。耗子坐在他對面,看他吃這麼多,眼睛都直了。“你是餓死鬼投胎?”
“訓練量大。”林鋒把第四個饅頭掰成兩半,蘸著腐乳吃。腐乳鹹得發苦,但他吃得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“什麼訓練量?你不還是跟我們一起訓練嗎?”
“下午加練。”林鋒沒提集訓隊的事,不是想瞞著耗子,是覺得沒必要說。耗子遲早會知道,等他知道的時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
耗子沒再問,低頭喝他的稀飯。喝了兩口,又抬起頭,用一種林鋒沒見過的那種認真表情看著他。“林鋒,你最近是不是變了?”
林鋒嚼著饅頭,含混不清地問:“哪兒變了?”
“說不上來,”耗子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鹹菜,“就是感覺你跟以前不一樣了。剛來的時候你吊兒郎當的,幹什麼都不當回事。現在你——”他想了想,找了一個詞,“現在你認真了。”
林鋒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,端起碗把稀飯喝乾淨,擦了擦嘴。“人總得長大。”
耗子沒接話,低下頭繼續喝他的稀飯。但他喝稀飯的時候,嘴角是往上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