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心有所慕,行必昭彰(1 / 1)
只見其上畫著一位溫婉嫻靜的世家貴女,粉面桃腮,削肩細腰,身段窈窕。
蕭驚淵的目光卻未在那窈窕身姿上停留半分,反而落在了那雙眉眼之上。
不得不承認,太像了。
淺淺眼尾微揚,瞳色清透,眉形溫婉,看似平和溫潤,細看卻藏著幾分清冷倔強。
只是很快,他就回過神來,指尖微松,動作舒緩地將鋪開的畫卷緩緩捲起。
一旁的洛瓔和蕭景弘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,眼底皆是瞭然的笑意。
這孩子自小性子冷淡,心思深沉,喜歡藏事。
往日裡不論是何等絕色佳人,都入不得他的眼。
可今日的這幅畫像,竟讓他破了例。
二人愈發感慨,幸好當初自己留了個心眼,才沒找錯人。
而此事,還要追溯到數年前。
彼時他們回京休整,本欲尋蕭驚淵說說話,卻被告知他抽不開身,只讓他們在書房等候。
那偌大清冷的書房裡,陳設極簡,書籍卷宗擺放得井然有序。唯有一幅裱裝精緻的小畫,靜靜置於書案最內側,顯然是被主人妥善珍藏。
洛瓔是最先發現那畫的,順手拿起,招呼蕭景弘同看。
卻見畫中既沒有亭臺樓閣,也沒有山河風月,只繪了一個披著雪白大氅的小娃娃。那娃娃年紀不過垂髫,小臉粉雕玉琢,眉眼彎彎,笑得乾淨明媚。
筆觸略顯青澀,想來定非什麼名家的手筆。
既非名家手筆,卻能被蕭驚淵如此珍藏,那便只可能是他親手所繪的。
他們彼時便暗自揣測,或許此女子在蕭驚淵心中的地位極其重要。
回想自蕭驚淵十八歲起,無論他們如何苦口婆心,或是書信傳意,或是當面商議,他總能尋出千萬種藉口推拒婚事。
如今想來,他這些年遲遲不議親,並非真的無情,而是心裡早已住了人。
摸清了緣由,他們便暗中派人遍查京中及各地世家貴女,細細比對容貌眉眼,猜想那畫中女子長大後的模樣。
在千挑萬選之下,終於尋到了這位眉眼神韻與畫中小姑娘最為相似的方家小姐。
洛瓔看著神色淡然的蕭驚淵,眼底笑意愈發溫柔:“驚淵,這位方家小姐品性溫婉,才情出眾,你……可還合意?”
“不若,過幾日的乞巧節,邀出來見見?”
說實在,洛瓔對於這方家小姐,還算滿意。
她也曾提過一嘴,當下蕭驚淵的身份尊貴,若要講究門當戶對,便是娶個宰相之女,亦或是金枝玉葉的郡主都不成問題。
奈何蕭驚淵不喜,她也就未再提及那些高門貴女。
畢竟,往後是要過一輩子的,娶個自己喜歡的,才能過得長遠些。
況且,皇帝最忌諱功高震主,這方家不過一個三品官,身世背景也乾淨,牽扯也少。
蕭驚淵卻是頭也未抬,將剛剛捆好的畫卷推到她面前,冷聲道:“叔母,侄兒不喜。”
洛瓔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了,詫異道:“為何?這不是與……”
她話未說完,就被蕭驚淵接過話茬,似笑非笑:“與我書房那幅畫一樣?”
“叔母,你何時瞧見那畫的?”
眼看說漏了嘴,洛瓔不免有些心虛,胳膊肘悄摸搗了搗身側的蕭景弘。
後者會意,立刻起身笑著打圓場:“你叔母不過關心則亂,阿淵莫要與你叔母計較。”
蕭景弘話還未說完,就見蕭驚淵抬眸看來,眼眸幽深,看不出情緒:“叔父言重了,侄兒並無怪罪之意。”
頓了頓,他視線掠過那畫,語氣冷了幾分:“只是,那方家小姐不是她。”
“無論有多像,終究只是皮囊,而非侄兒心中那人。”
“容侄兒告罪,侄兒……不願將就。”
“叔父叔母,侄兒有公務在身,先行告退。”
蕭驚淵聲音低沉,垂眸拱了拱手,轉身退了出去。
洛瓔挽留的話頓在嘴邊,看著蕭驚淵離去的背影,不免有些懊悔,轉頭看向蕭景弘:“弘哥,我是不是做錯了……”
蕭景弘卻只是搖了搖頭,低低嘆了口氣,“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見,是好事。莫要多想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復又落回那畫上。
他知曉,讓蕭驚淵去邀方家小姐,那是絕無可能的了。
雖說蕭驚淵拒絕了,但見一面倒也無可厚非。畢竟當初他和洛瓔,也是這般由長輩牽線,從陌生到熟絡起來的。
現在不也是感情深厚,雖無兒孫環繞,但有愛人在側,攜手共度了數十年。
或許,他可以想個法子,讓兩人見一面。
至於最後結果如何,全憑他們的心意了。
……
蕭驚淵出了正堂,負手立於庭院外,望著院中那株老樹,思緒不自主地開始飄散。
那年,叔父叔母遠征塞外,父親病逝,母親避世,朝局混亂,無人顧及他這個年幼失勢的皇子。
那時尚是皇子的先皇憐他,怕他在宮內被人暗害,暗自派人將他送出宮去。
至於去哪,先皇沒來得及交代。隨行侍從也都接二連三地被追上來的暗衛殺害。
那一年,他流落街頭,受盡白眼。曾經錦衣玉食的皇子,成了食不果腹、衣不蔽體的流浪兒。在那個寒冬臘月裡,是那件雪白大氅救了他。
就在他意識昏沉、以為自己將凍斃於風雪之時,耳邊忽傳來女童清脆的嗓音:“晚杏,那裡是不是倒著個人?”
“許是哪個小叫花子吧。”
他迷迷糊糊地,就看到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,不顧丫鬟阻攔,從馬車上跳下來,朝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。
“小姐,小心臟!”
他心裡不免有些自嘲。
是了,他如今是人人喊打的叫花子,合該被人唾棄,避之不及才是。只是下一秒,一雙溫暖的小手捧起了他滿是汙垢的臉頰:
“好冰呀!晚杏,他還活著,快去叫人將他送醫館去,再買些吃食。”
說著,他只覺周身忽地暖了起來。
“你是不是很冷呀?”
他費力睜眼,就見身上蓋著雪白大氅。
那女娃娃剛把大氅脫給他,沒過多久,就凍得鼻子通紅,鼻尖上還掛著鼻涕泡,卻不忘衝他笑。
這般嬌氣,還學人見義勇為。
他暗忖,心下卻起了波瀾。
再後來,他被人抬去了醫館。
臨走前,他聽到那叫晚杏的丫頭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女娃娃:
“小姐,你怎就把大氅脫了?為了救那個叫花子,把自己凍壞了可不值當!”
“哪來的值不值當?爹爹說了,要心繫百姓!再說了,我以後可是要跟爹爹和大哥二哥上戰場的!哪有那麼容易凍壞!”
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慢慢散在風雪裡,聽不見了。
直至他一步步登上攝政王的寶座,翻遍了京中卷宗,才終於知曉,當初的女娃娃,有個很美好的名字。
她叫——沈慕昭。
慕昭慕昭,心有所慕,行必昭彰。
但同時,她的身側,也有了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