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他們在車內,他在車外(1 / 1)
大少爺……
祝渺猛地抬頭看了眼天色。
天光已徹底暗下。
她再不扭捏,立刻隨顧承登上馬車。
“能不能不去醫館?奴婢想先回將軍府。”她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,渾身溼漉,衣襬、髮絲都淌著水,手裡捏著那張方巾,卻顧不上擦。
只急聲道:“天已經黑了,草兒和大少爺這會兒肯定餓了。他們身子都不好,餓久了會病的!二爺,快回去吧。”
顧承神色有些複雜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吩咐遲來啟程。
馬車向著城內疾馳。
顧承轉過身,從旁側的矮櫃裡取出一瓶金瘡藥。
“顧著查人,顧著孩子。可你也別忘了,你身上也還有傷。”
她坐的遠,他不得不挪了挪身子,又恪守著分寸沒離得太近。
伸手遞給她,可靠近些,祝渺右邊額頭上那一片猙獰傷口也變得更清晰。
皮肉外翻,甚是恐怖。
顧承面露猶豫,默了默,才問:“車上沒鏡子,你若不介意,我幫你?”
祝渺渾身一抖,低頭盯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。
隱露出溼袖的腕骨上,是細小的齒印。
猙獰著,像是張牙舞爪的鬼怪拉扯著她,要把她拽回到那恐怖的噩夢中。
她慌忙後退,慘白無色的小臉佈滿驚恐。
“……不,不用……奴婢自己來就好……”
這姑娘,究竟經歷了什麼,才會連自己靠近都如此恐懼?
顧承嘆了聲氣,沒逼她,更沒追問,只將藥瓶放在她身旁,又從屜中取了幾張方巾。
“我去車外,等你弄完再進來。”他溫聲說著,在祝渺驚愕的目光下,半彎著腰身出了車廂。
簾布飛揚,她看見他坐在了遲來身旁。
“二爺,您怎麼出來了?外邊夜風大,您身上還溼著,可別著涼了。”
“不礙事的。”
他說的平靜又溫和,祝渺怎麼也無法把這樣的他和那一晚,如同猛獸般的男人聯絡到一起。
她簡單擦過身上、發上的水漬,又處理過傷勢。
外邊,遲來還在勸他,著急地要他注意身子。
想到他方才救了自己的命,祝渺咬咬牙:“二,二爺,奴婢好了。”
顧承這才返回車廂,依舊坐在最初的地方。
祝渺緊緊盯著他的手。
那一晚的男人,和顧承溫潤的樣子不斷在腦海中交織。
她忍不住問:“……您手上那傷,是被人咬的嗎?”
顧承微怔住,指腹下意識探上腕骨的傷痕,眼神是祝渺看不懂的複雜。
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半晌,他輕笑著應了聲:“的確是人咬的。不過,姑娘似乎格外在意這傷?”
上次她也曾問過,這次又提,顧承略感奇怪。
祝渺一激靈,躲開他的眼神:“奴婢就是,就是驚訝。竟然有人膽子這麼大,敢弄傷二爺。”
“不能怪他,說到底也是我虧欠他的。”顧承低喃著。
祝渺沒接話,只低著頭。
她不敢看他,怕一看就會控制不住心裡的恨!
真的是他。
那一晚,不顧她反抗,強要了她的混蛋!
她恨死了那傢伙。
是他玷汙了她的清白,害她未婚失貞,讓她淪為村裡、鎮上的笑話,害死了那麼好的阿爹,就連阿孃也因為這事瘋了……
她不得不背井離鄉,想盡方法更改戶籍。
一年多來,她所有的苦難,全都是因為這人,她怎麼可能不恨?不怨?
可偏偏又是他,救了自己……
祝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,甚至有些後悔讓他進來。
“你在發抖。”顧承注意到,“是不是冷了?”
說話間,他忙又取了件外披遞給她。
可剛遞過去,祝渺就似驚弓之鳥,迅速後縮。
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抗拒和排斥,甚至比剛才更強烈。
顧承眉心微皺,想說什麼,突然簾布外傳來一聲馬嘯。
馬車驟然急停。
他探身遞衣的身子被慣性帶著前傾,又在快壓到她身上時,及時撐住車壁。
“沒事吧?遲來怎麼回事。”
車外死一般的安靜。
遲來攥著韁繩,像嚇傻了一樣,呆呆地望著那從城中疾奔出的隊伍。
數十匹兩句奔騰,踏著地面震顫,細沙滾動。
火把滋滋燃燒,馬背上的人個個披盔戴甲,氣息肅殺。
那赫然是顧訣麾下精銳,調入皇城的守備軍!
群馬前方,通體墨黑的戰馬烏雲雙目炯炯。
而其背上,那一騎當先的男人,著一席墨色長袍,青絲束於銀冠中,冷肅如出鞘鋒刀。
隔著十餘米的距離,但那股磅礴的氣勢,仍震得遲來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艱難吞嚥了好幾下,才終於找回說話的能力。
“將,將軍……”
顧訣勒緊韁繩,漠然朝他看來,緊蹙的眉宇間縈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戾氣,連應都沒應,便要越過他離開。
可就在經過馬車之際,一陣夜風拂面而過,吹動車窗簾布飛揚起一角。
縫隙內,車廂角落中的清瘦身影撞入顧訣眼底。
他勒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,眸光銳利,死死盯著那身影前,抵死在角落陰影處的嬌小女人。
看不清面容,但只是半身輪廓,卻足以讓他認出來。
顧訣呼吸一窒。
策馬上前。
馬蹄踏過石地。
聲響又沉又緩,一聲聲踩在祝渺心口上。
她緩緩抬起頭,越過身前的男人望向車窗。
蹄聲靜止,一隻握著黑鞭的手輕挑開徐徐落下的簾布。
騎在黑馬背上的男人居高臨下朝她看來。
那雙眼深如幽潭,帶著徹骨的冷意,鎖定她:“當真是你。”
他緩緩笑了,前所未有的溫和。
“看來本將找來得不是時候,打擾了二位幽會的雅興。”
話落的剎那,祝渺渾身汗毛瞬間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