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不是顧訣,是顧承(1 / 1)
祝渺已經沒了力氣,被人強拖上岸。
嘴裡的布團一摘掉她就痛苦地嗆咳起來。
一隻大手無聲拍著她背脊,替她將四肢的束縛解開。
她吐了好多殘水才終於緩過氣。
模糊餘光裡,垂落著一截屬於男人的寬袖。
她本能地緊攥住,連後怕和恐慌都顧不上:“人……將軍……”
聲音嘶啞的厲害,像刀尖颳著喉嚨,她卻彷彿感覺不到,執拗地攥著那截衣袖,抬頭:“是那個男人……”
映入瞳孔的身影讓她下意識消聲。
“什麼將軍,你這女人能不能看清楚點。救你的,分明是我家二爺!”
“遲來。”一身溼漉的男人低斥道。
站在他身旁的小廝撇了撇嘴,脫下外衫披在他身上。
“小的就是氣不過,二爺緊趕慢趕追到這兒,還親自跳了這護城河救她。可她呢?”他白了祝渺一眼。
“一句感激的話都沒有,張口就是將軍。將軍還在府裡和夫人一道陪長公主嘮家常,用晚膳呢,等他收到信兒趕來,某些人早就涼透了。”
“遲來!”顧承語氣一重,收回落在祝渺背上的手,起身。
浸溼的長袍貼在背上,清瘦如綠竹。
可嘴裡吐出的話卻擲地有聲。
“不可胡言亂語。祝姑娘只是情急之下,錯認了人。人平安就好,其他的,都不打緊。咳咳……”他忽然掩唇輕咳。
遲來頓時顧不得其他:“二爺快把衣裳披好,這剛下了水,雖然是入伏天,可您的身子涼不得。”
邊說,他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方巾,想幫顧承擦臉。
“祝姑娘。”顧承接過,卻轉身,微彎下腰,遞給祝渺。
雋秀的面容淌著水,攏在銀白月光下,似是隴上了一層溫柔輝光。
他笑著,聲音染上咳嗽後的沙啞,卻依舊溫和。
“擦擦臉吧。”
她現在的樣子實在太狼狽。
髮髻凌亂,渾身溼透,臉慘白著,水珠混著額頭傷口滲出的血不斷落下。
瞧著都叫人不忍。
祝渺恍惚地接過來。
薄巾上殘留的冰涼是他掌心的溫度。
她眨了下眼睛,像是驚醒過來般:“剛才救我的,是您……”
原來不是顧訣啊。
心頭泛起一絲道不明的失落,但很快又被她拋開。
“二,二爺,有人要害我。那人我曾經在將軍府偏門看見過,他長了一臉絡腮鬍,這裡還有一顆黑痣。”
她顫著手點上自己的臉。
沒有痛哭,沒有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慶幸。
那張混了血水的小臉上只有滿滿的急切。
顧承愣了愣。
連遲來也有些驚愕,忍不住在他身旁嘀咕。
“小的之前就說這人腦子有問題,誰家好姑娘遇到這種事不是先大哭一場?您瞅瞅她,像個正常人嗎?”
顧承抿了下唇角,壓下心頭的驚詫。
“祝姑娘你先別急,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傷勢。先到馬車上,我送你去醫館。”
不遠處就是他追來時乘坐的馬車。
祝渺急切地搖頭。
“得先抓住那個人,他害了我,還害過我孩子!他以為我死了,想把我拋屍,我怕晚了他會逃出城去。”
身上揹著命案,那人說不定現在已經跑路了!
想到這,祝渺更是急得不行。
“二爺,不能讓他逃走,人一跑,天大地大,上哪兒才能抓到他?”
顧承眉心微擰,見她如此執拗,便問了句:“你可知他的姓名?家住城中何處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不過他下午騙我去偏門把我打暈綁走,還說什麼要把我賣了換錢,他要拿銀子去買藥。他手肯定很緊張,很缺錢!可他說話時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得了重病的人。”
過去這一年多,她幹過太多活,也曾照顧過主人家中生病的老者,知道人病入膏肓是什麼樣子。
“而且他還能把箱子從車上扔到水裡,力氣特別大,他身子一定不虛弱。”
祝渺急切地說著,瘋狂回憶關於那個男人的所有。
“他當時呼吸很重也很急,說話的時候情緒很不好。那個樣子和阿孃瘋病發作前的樣子特別像,但他更清醒,更有理智。還有還有,他靠近我的時候,我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又很奇怪的味道。”
“我好像在哪裡聞過……不,我一定聞到過……”
不能急,她得慢慢想,她一定能想起來的。
顧承愕然看著前一刻還滿臉的急切,彷彿情緒即將失控的女人,閉上眼,不斷地深呼吸。
那些焦躁逐漸平息,竟就這麼一點點冷靜下來。
她真的和尋常姑娘不太一樣……
他心尖微動。
就在這時,祝渺倏地睜開眼。
染滿血絲的眼睛仿若盈滿月輝,璀璨奪目,亮得顧承眼神恍了一瞬。
“是五石散!我以前做過工的那戶人家家裡,男主子就喜歡服用這藥!我有一次不小心聞過,那個味道一定就是五石散沒錯!”
“聞過一次你就記住了?你是狗鼻子嗎?沒準是你記岔了,認錯了。畢竟連人都能認錯的傢伙,認錯味道也沒什麼奇怪的。”遲來嘟噥著。
祝渺急得臉都紅了:“不會錯的,二爺,您相信我,那真的是五石散!”
“就算是真的,那你也該去找衙門。二爺又不是管命案的官人,好心救了你已經不錯了,你少給二爺招麻煩。”
祝渺頓時像被人狠狠遏制住咽喉,看著一身溼漉的顧承,眼底的光彩逐漸泯滅。
見她不再糾纏,遲來哼了聲,隨後也朝自家主子看去。
“二爺,咱們趕緊回吧,回去小的給您熬完薑湯,別一會兒真病了。”
祝渺張了張口。
可他說的很對。
這是她的事,二爺救了她已經是莫大的恩情,她不該再麻煩他。
她默默嚥下祈求,撐著發軟的雙腿,搖搖晃晃站起來,向顧承行了個禮。
“謝謝二爺救命之恩,只是奴婢還有要事,等晚些回了府,奴婢再去您院子裡,給您磕頭。”
說罷,她轉身就要往衙門跑。
“祝姑娘。”
顧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先去醫館,至於你說的事,我會讓遲來去查。報官需問詢,一前一後浪費不少時間。且你的傷,還有這身衣裳……”
顧承目光下移。
祝渺身上的新衣早已溼透,此刻緊緊黏在身上。
月光下,如同輕盈薄紗,幾乎罩不住她……
他像是被燙到,慌忙挪開眼,取下肩頭披著的外衫給她披上,遮擋住。
鏡湖般的眸子閃爍著,沒再往她身上亂看,耳尖隱隱發燙,連說出的話都透著一絲絲不自然。
“衣裳也該換一換,你還要照看麟兒,別讓自己病了。”